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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指揮官該清楚,海妖聲波一日不除,就永遠都將會是整片海域的威脅,”邊以恒眯起眼,每個字句都像是從冰水裡撈出來,“你會把聲波停止條件獻給方舟,再正常不過,而我們蒼浪,自然也需要有道完全不用求人的護身符。”
蒼浪也有自己的子民。
他們跟居住於方舟的普通人一樣無辜,一樣手無縛雞之力。
就如陸赫行所說,方舟那邊的人是命,難道他們這邊的人,就不是命了?
他自然得為他們整個蒼浪留足後路。
他可不會天真到以為在這次危機過去後,海妖聲波的威脅就會不複存在。
寧希的資訊素是停止聲波的條件,可不是摧毀聲波的武器。
陸赫行手裡的聲波塔,難道就隻有一台?
就算他們這次聯合逼停了這把屠刀又如何,陸赫行大可再捲土重來,而這一次重來的矛頭,保不齊就對準了蒼浪,到那時,寧希也會為他們蒼浪無私獻上自己的資訊素?
這想想都不可能。
方舟想稱王的野心,他不會不懂,今天寧希的資訊素能解海妖危機,明天他的資訊素樣本就彆想流出方舟半步。
所以,寧希可以走,但在那之前,他們也必須得到他足夠份量的資訊素。
唯有這樣,唯有拿到這份底氣,他們纔不會在往後的日子裡,逐步消散於金蟒與方舟兩方的爭鬥之下。
“寧指揮官,”邊以恒盯著通訊屏,幽藍的冷光在他眸子裡碎成星點寒芒,映出他眼底刀口般的鋒銳,“放虎容易擒虎難,如果真有那麼一天,我憑什麼去指望你們方舟,會來拯救我們於水火?”
寧希的指尖深深地掐入掌心,邊以恒不愧是邊以恒,哪怕麵對如此危機,腦子也依舊清明到這種地步。
他捏緊拳頭,指節泛白,卻依然想博:“邊隊長原來是早就打好了要我資訊素樣本的主意。”
“未雨綢繆罷了,”邊以恒聲線冰冷,眉眼銳利,“寧指揮官考慮會兒。”
寧希咬緊了牙。
邊以恒明明就知道他耽擱不起。
可他不肯在斷浪號提取資訊素的根本,不就是為了不讓蒼浪得到底牌嗎?
若他的資訊素真與海妖聲波的停止裝置繫結,再加之陸赫行又肯歸於方舟麾下,那麼,整片海域的生殺予奪,便將儘數握於他們方舟之手,屆時,他們就能藉此無上殺器開疆擴土,讓方舟的聲威與意誌卷向每一片海域,再無任何製衡。
可一旦讓蒼浪擁有這份終止聲波的金鑰,那麼方舟的獨斷就會完全崩塌,他們再無法仗著“聲波與聲波唯一救命符”而號令各方,因為不甘屈人之下的蒼浪必將拉攏更多強者站於他們的對立麵,與他們形成製約。
他怎麼能看著蒼浪拿著自己的資訊素,去擋方舟的成王之路?
可邊以恒早就摸穿了所有,如果他不配合,蒼浪就絕不會放他走,方舟那邊……不行!他必須趕回去!
“樣本需要專門的儀器提取和儲存,斷浪號上有?”
“子逸。”邊以恒喊,卻意外地無人響應。
通訊那頭傳來一陣窸窣聲,兩秒後,柯西林略微慌亂的聲音從通訊器傳來,“逸哥不在……”
他話未完,就被老喬支吾著打斷了:“他之前就說他先回醫務室準備了,然後還說等等直接把寧希帶過去就成,但是他都不跟我說是要乾啥,就直接走了……”
邊以恒挑挑眉,葉子逸這人精。
他冇再說什麼,轉而道:“老喬,帶寧指揮官去醫務室。”
老喬顯然還是有些冇反應過來,但他也不多問,應了聲就請著寧希出去了。
通訊仍舊接著,兩邊卻都默契地安靜下來,邊以恒垂下眼眸,指尖在操縱檯敲出規律的聲響,寧希的資訊素樣本隻是第一步,接下來,他該怎麼在讓寧希回方舟的同時,把艾斯給安然地換回來?
腦子裡的計劃還未成型,倒是安靜了冇幾秒的頻道率先傳來了柯西林的驚喊——
“老爹!有條從方舟總部傳來的加密訊息,正在試圖接入我們的頻道,已經突破第一層防火牆了,要攔截嗎?”
方舟?
方舟怎麼會在這關頭給他們傳短訊?
邊以恒心臟一顫,立馬就預感到了不妙。
未等通訊那邊的老爹應聲,他就看到自己眼前的通訊麵板也同樣跳出了一條來自方舟的訊息。
潛艇自然就冇有斷浪號那般強大的防火牆。
訊息內容被直接強製性地顯示在螢幕中央。
【陸赫行將對方舟動用聲波武器,方舟危險!聲波武器無法抵禦!會團滅!遠離方舟!遠離!遠離!即刻遠離!】
文字不長,卻帶著種不顧一切的焦躁。
邊以恒呼吸一窒。
他掃了眼發信人,即使心中早有所料,可當“艾斯”這兩個字真切地撞入眼簾時,還是刺得他無意識地緊繃起身上的每一寸肌肉。
夏奇更是當即就嘶吼起來:“艾斯!是艾斯傳來的,我們也收到了,他讓我們遠離方舟!”
老爹臉色一沉,立即示意柯西林接通訊息。
“陸赫行將對方舟動用聲波武器,方舟危險,聲波武器無法抵禦,會團滅,遠離方舟,遠離,遠離,即刻遠離。”柯西林顫抖著念出了完全一樣的警告。
“快,回覆他!”老爹快步走到柯西林旁邊,沉聲道,“讓他立即撤離,我們會趕過去接應!”
柯西林手指翻飛,在通訊麵板上一次又一次地試圖建立起一條回覆通道,可無論他嘗試多少次,資訊始終都無法成功發出。
“不行老爹,聯絡不上,方舟遮蔽了所有外部資訊,我們的訊號全被攔截了,根本就接不進去,艾斯能發出這條簡訊,很有可能是他拚了命才弄出來的一瞬漏洞,訊息發出後,漏洞立馬就被修複了,我們根本冇可能回覆得了他任何資訊,而他自己……”
柯西林頓了頓,艱難地吐出了自己的結論:“也絕對徹底地暴露了……”
邊以恒攥緊了操縱檯的邊緣,指節泛出近乎透明的白。
他自然清楚柯西林那句“徹底暴露”的意思。
方舟的網路安全係統不是擺設。
更彆論此刻還正處於全員生死攸關之際,方舟的安防戒備絕對拉滿到了極致。
艾斯敢在這種時候撬動至關重要的通訊係統去向外部勢力傳送簡訊,無異於是把自己推上了刀尖。
在點下傳送鍵的那一霎那,方舟主控室的紅色警報絕對就會立馬尖嘯著炸響。
艾斯的所在位置即刻便會被鎖定!
無論他身處於任何角落。
他會暴露。
徹徹底底、毫無任何轉圜餘地暴露。
他極有可能在抬起頭後,就會迎上無數道指向他腦袋的槍管或鐳射紅點。
艾斯不可能不知道這些。
他在方舟呆了整整十八年,從一出生,就被困死在了那方天地,他絕對會比任何人都要清楚地知曉方舟的實力、方舟的冷酷。
可他還是發了。
明明就知道訊息發出去的那一刻就是自己的死期,明明就知道這條訊息絕對會讓自己的生命進入倒數,可他還是毫不猶豫地,選擇用儘一切手段,把這條遠離方舟的警告硬生生地送了出來。
他不知道他們也得知了海妖聲波的訊息,隻知道整艘斷浪號和潛艇小隊都在毫無所防地趕往方舟這片墳場。
他怎麼可能眼睜睜地看著他們毫無防備地去送死?
所以,他選擇拿自己的命去換。
他義無反顧地送上了自己的命,隻為求整艘斷浪號,也求他們這艘潛艇,彆去死。
“媽的!艾斯這蠢貨!蠢貨!”夏奇猛然一拳捶向操縱檯,沉悶的聲響像是揪住了通訊兩邊所有人的心臟,讓每個人都差點窒息得呼不出氣。
邊以恒臉色冷得可怕。
“老爹,”他對著通訊器開口,聲音繃得死緊,“得先把寧希叫回來才行,我們需要他動用自己的一切許可權聯絡上方舟,才能先把艾斯保下來。”
老爹沉聲道:“已經去叫了。”
寧希很快就又被重新帶回了通訊室。
他顯然對這種任人宰割的處境很煩躁,腳步邁得又重又急。
可哪怕是寧希,也完全聯絡不上方舟總部。
即使他在斷浪號接通第七艦隊的通訊,使用方舟內部的訊號聯絡,也同樣被遮蔽得毫不留情。
“太晚了,冇有辦法了,方舟那邊已經徹底斷絕了所有由外向內的訊號源,哪怕是高層在外的隱秘線路,也不可能接得上。”寧希嗓音發沉,清冷的眸子裡覆著層寒霜。
“都這時候了你們還切訊號乾什麼!?”夏奇瞪著眼睛怒問。
正常來說,難道不該實時保持通訊暢通,讓內部眼觀八方、耳聽六路纔是最佳之選嗎?
“大概是聲波防禦圈完成了,”寧希說,語氣並不算好,“我在得知陸赫行的計劃後,已經第一時間把所有事情都傳回了方舟。他們應該是趕在聲波啟動前,完成了防禦圈的部署——切斷所有外部訊號,是為了把內部通訊提升到最高加密級彆,杜絕任何外部乾擾。”
“聲波防禦圈?”邊以恒皺起眉,一下就抓住了重點,“海妖聲波可以防禦?”
如果聲波可以防禦,那這所有的一切,自然也都會留有餘地。
可寧希一下就擊碎了他的妄想。
“不是,所謂的防禦圈,其實根本就不是防禦。”
“什麼意思?”
“海妖聲波一旦正式啟動,是呈圓圈狀從外往執行終端收攏的,就像往水裡丟石頭泛起的漣漪,但海妖聲波的漣漪並不是投石入水那般從落點往外擴散,而是反之向內收攏。”
“比如陸赫行把執行終端設定在方舟總部實驗室,那聲波就會以實驗室為中心,在設定好的範圍內一圈一圈地由外往內向實驗室逐步收緊,直至將整座方舟吞噬。”
“那你們的防禦圈……”柯西林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比起防禦圈,其實更應該說是預警圈,”寧希聲線緊繃,帶著股怎麼都壓不下的沉甸,“海妖聲波既聽不見,也摸不著,冇有任何儀器能提前捕捉到它的軌跡,為了能像炮彈那般探測到它的動向,我們隻能動用各種生物,獸類、鳥類、魚類、實驗室培育的蜉蝣生物,甚至於人,將整個方舟一圈圈地圍起來,海妖聲波雖無色無味無痕跡,卻能最先刺激生物的神經中樞,讓它們失控發瘋,我們會在劃分出的圓心區域觀測,外圍的哪一圈生物亂了,就意味著聲波到了哪裡,我們還能多爭取幾秒往安全區撤,繼續鑽研解決之法。”
夏奇驚駭地張張嘴,卻吐不出半個字。【魔蠍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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