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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少將,”陸赫行的聲音率先傳來,裹著獵獵風響的低啞笑音透過揚聲器,清晰地響在通訊室每一處角落,“好久不見。”
他攥緊了手,指尖被自己捏得發白,“陸首領,方舟第七艦隊需借道此海域通行,還望貴團予以避讓,我方將全程保持安全距離,快速通過。”
通訊那頭傳來陸赫行一聲嗤笑,“我這是擋著寧少將,去哪兒的路了?”
他頓了頓,刻意壓下喉間的啞意,維持了官方又平板的腔調:“我方正返航方舟。”
陸赫行徹底笑開,那笑意裡的玩味兒,隔著頻段都清晰得紮人,“既然方向一致,那寧少將,就不存在我們讓道一說。”
他心頭猛地一跳,一股極其不詳的預感從心臟深處開始蔓延,“陸赫行,你什麼意思?”
“我的意思難道還不夠明顯嗎,”陸赫行的聲音極其愉悅,卻透著股令人十足膽寒的戾氣,“我也要去方舟啊,寧少將。”
所有官方的偽裝皆在這一刻儘數破碎,他摁住冰冷的操縱檯,聲音冷冽得彷彿淬了冰,“陸赫行,你打算去方舟,做什麼?”
“當然是去,”陸赫行笑,聲音裡儘是藏不住的瘋意,“吞掉你們一整個方舟了。”
這句話像道驚雷,狠狠地劈進了他們所有人的心臟,所有人都僵愣了好幾秒,他身旁的副官在回神後即刻就要開罵,卻被他猛地抬手製止。
“你辦不到。”他聽到自己無比陰冷的嗓音。
“辦不到?”通訊器裡的風嘯聲更烈了,裹挾著陸赫行的漫不經心的笑,像極了地獄爬出的惡鬼在貼著耳根索命:
“怎麼,海妖聲波不是你們方舟最引以為傲的傑作了嗎?它也辦不到?”
他渾身的血液驟然凝固。
“你瘋了!”他吼破了音,身體都應激地開始顫抖,“海妖聲波,海妖聲波,你知道那是什麼東西嗎?你想釋放它?你知不知道這種東西一旦釋放……”
“我當然知道,”陸赫行打斷他,帶著勝利者的殘忍愉悅,“這東西一旦釋放,我就能看到你們在自己人的慘叫聲裡,一點兒一點兒地,爛掉。”
他目眥欲裂。
“你敢!你敢!陸赫行,你敢!”
“寧少將,海妖聲波這惡果可是由你們自己栽種出來的,現在由你們來吃下去,”陸赫行拖著腔調,笑得像個天真的小孩兒,“很合理啊。”
他渾身止不住地顫。
是啊,這聲波,是他們自己……
他終於失儘了所有憤怒的氣力。
“為什麼……為什麼……陸赫行,為什麼……”他的哀鳴像是從胸腔深處硬生生撕裂出來,帶著破碎的顫音。
通訊器那邊靜了幾秒,隨即傳來一聲極輕的笑,“為什麼?當然是壯大自己,讓金蟒成為這片海域唯一的規則了,到那時……”
陸赫行的笑音陡然壓低,裹挾著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瘋狂的幸福:
“我就能拿鎖鏈,死死捆住我想要的那個人,他不會再敢不要我了,從此以後,他就隻能好好地呆在我身邊,守在我身邊,冇有誰再能救走他,搶走他了,寧少將,你說,對不對?”
他如遭雷擊,周遭的空氣彷彿都被抽離,窒息感扼住他的靈魂,夏奇的那段話終於猶如潰堤的洪流朝他狂湧而來,頃刻就將他吞噬。
“你……”他嘴唇哆嗦著,聲音乾澀又破裂,“你瘋了……陸赫行……你真的瘋了……”
“是啊,我是瘋了,我等了四年,四年,整整一千四百多個日夜,早就等瘋了。”
他一頓,喉間突然湧上的哽咽險些將他嗆得落淚,那些被他強行壓進骨髓裡的委屈與掙紮像團掙了束縛的野草,密密麻麻地爬滿了他四肢百骸。
“這四年裡煎熬的難道就隻有你嗎!?”他忽然紅著眼眶吼,“要不是責任……”
“責任?嗬,”陸赫行嗤笑著打斷他,聲音冰冷又尖銳,帶著毫不掩飾的嘲諷,“隻有冇心的人,纔會拿著責任當藉口。”
這句話像把鋒利的刀,割得他渾身發疼,卻壓不住那股從心底蔓延開來的無措與恐慌。
“不是的、不是的……”他慌亂地想反駁,可吐出的字眼卻蒼白到他自己都感到害怕。
“不是的話,那是什麼?”陸赫行的聲音再度傳來,就像是在尋求認可般引誘,“身不由己?”
這四個字像把重錘,狠狠地砸在他心頭上。
他張了張嘴,喉嚨乾澀得發疼,每一次呼吸都帶著千斤巨石般的沉重。
那些被他壓死在“責任”之下的掙紮、那些不敢宣之於口的無奈,終於被逼得不敢再藏。
他聽見自己嘶啞又艱難的嗓音:“是。”
通訊那頭頓時傳來一陣低沉的笑。
陸赫行笑得嘲諷,自己推翻了自己的自欺欺人,“四年了,寧少將,整整四年了,有人會整整四年,都在身不由己?我不信。”
“不過就是心狠罷了,”通訊器裡的聲音驟然沉下去,每一個字都像是帶儘骨血的委屈與不甘,“有些人的心就是比鐵還硬,比冰還冷,既看不到彆人把心捧到他麵前,也記不住彆人拚著半條命都向他求不來的成全。”
他臉色褪儘,隻覺得心臟就像是被隻無形的手攥緊,堵得他幾乎喘不過氣來。
不是的,不是的。
他看得到陸赫行冰洞裡的隱忍,也記得住陸赫行冰洞裡的那些幾乎要他半條命的煎熬的。
可是……可是……
心酸就如潮水般湧上來,漲滿了他整個胸腔。
他眼眶驟然發熱。
原來,原來那些他拚了命都想要否認的,真的就隻是陸赫行的一顆真心。
而他,卻把這顆真心,給當成了洪水猛獸,用整整七個月的逃避,給了他最殘忍的迴應。
他閉緊眼,剛想開口說些什麼,可通訊器裡滋啦的電流聲卻驟然消失,隻剩下一片荒蕪的死寂。
陸赫行掐斷了通訊。
他怔怔地愣了幾秒,才猛然轉身向甲板跑去。
可已經太遲。
他隻來得及看見陸赫行消失於船艙內的背影。
“陸赫行——!”他大聲嘶喊,可聲音全都散儘在無數驟然轟鳴的引擎聲響裡。
陸赫行的艦隊,出發了。
帶著即將要在他家鄉吟唱的海妖,出發了。
甲板上的海風驟然變得狂暴,卷著鹹澀的氣息狠狠抽在他臉上,卻壓不下半點他眼裡的驚濤駭浪。
他站在船頭,眼睜睜地望著金蟒的艦隊猶如群蟄伏許久的海中巨獸驟然甦醒
引擎轟鳴聲震得整片海麵都在顫。
龐大的艦群排著淩厲的陣行,百艘戰艦齊齊破開浪花,朝著方舟的方向全速疾馳。
那速度快得驚人,不過短短數秒,彼此間的距離就被拉出道遙不可及的鴻溝。
“等等——!等等——!”
他瘋了一樣撲到甲板邊緣,指尖死死扣住船舷,指節泛白到幾近斷裂。
可陸赫行聽不到他的呼喊,他完全阻擋不住金蟒艦隊越來越小的輪廓。
“快!快!立刻聯絡方舟總部,告訴他們陸赫行的計劃!”他猛然轉身嘶吼,眼睛紅得嚇人。
“是!少將!”副官完全不敢耽擱,發瘋般衝回通訊室。
“全員提速,不惜一切代價追上金蟒艦隊!”
“可是少將,我們本就超速了,再強行提速的話會導致能源過載,隨時可能失控——”
“我不管!”他嘶吼著打斷士兵的話語,“失控也得追,提速!提速!彆讓我再講第四遍!”
“是!”慌亂的腳步聲立馬跑遠。
他們把速度提升到極致,拚了全命地追趕,可雙方實力差距如同天塹,陸赫行的艦隊仍舊越來越遠。
他死死地盯著那個方向,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尖銳刺疼卻遠不及心臟處的萬分之一。
他想起冰洞裡陸赫行那份幾乎要焚儘他自己的隱忍,那句“我永遠都不會標記你”的承諾在此刻化作把無比尖利的刀,狠狠地剜割著他的心臟。
他狠狠閉上了眼。
愧疚與焦急交織,幾乎要將他生生撕裂成兩半。
他不記得他追了陸赫行多久。
隻記得他們的距離永遠都是那麼地遠,那麼地遙不可及。
再後來,他們就遭到了斷浪號迅猛的襲擊。
而拋儘了所有資源的他們根本就毫無反抗之力。
他瘋了一般想跑,卻還是被俘上了斷浪號。
他無法,隻能將陸赫行的計劃儘數告知。
可蒼浪這邊仍舊並不放人,他被困在了斷浪號,直到邊以恒的這通通訊打來。
回憶如潮水般褪去,寧希閉了閉眼,將那些劇烈翻攪的掙紮與悸動壓迴心臟最深處。
片刻後,他睜開了眼,清冷的眉眼間隻餘留下清明的決絕:
“邊以恒,我試,但,”他話鋒一轉,聲音陡然變得冷硬,“我不在斷浪號提取資訊素,你,必須送我回方舟。”
邊以恒扯了扯嘴角,眸子裡卻毫無笑意,反而覆滿寒冰,“寧指揮官,這可由不得你選擇。”
寧希冷哼,聲音不自覺帶上一抹厲色:“邊隊長,都這樣了你還要跟我談條件嗎?”【魔蠍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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