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伊文的宿舍門前,諾拉握著鑰匙,卻遲遲冇有插進去。
她在想,開門之後,要說什麼?
“伊文哥,我來看你了”?
太普通了。
“我知道你為我做的一切了”?
太沉重了。
“對不起,我以前什麼不知道”?
可是她有什麼對不起他的呢?
她什麼都冇做錯。
做錯事的一直是他,是他欺負她,是他讓她一個人在這矛盾割裂的感知裡掙紮了十幾年。
可為什麼現在站在門外的她,卻感覺心裡滿是遲疑?
【我到底在怕什麼?】
諾拉深吸一口氣。
她不再想了。
鑰匙插進去,轉動。
門開了。
房間裡很安靜,窗簾拉著,光線有些昏暗。
諾拉冇有看到伊文。
她猶豫了一下,還是邁步走了進去。
穿過小小的玄關,推開臥室的門——
然後她愣住了。
床上,兩個人。
黑髮的女子穿著單薄的睡衣,鴨子坐在伊文身上,瀑布般的黑髮垂落下來,遮住了她的側臉。
她低著頭,嘴唇幾乎貼著伊文的額頭。
像是在……吸走什麼。
諾拉的大腦一片空白,她僵在門口,握著門把手的手微微顫抖。
就在這時,伊文猛地睜開了眼。
那雙眼睛對上諾拉的視線,先是茫然,然後是震驚,最後是——
不可置信的絕望。
伊文的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漲紅。
“我可以解釋——!”
他的聲音都破了音,手忙腳亂地想推開身上的人。
但坐在他身上的歐若拉紋絲不動,隻是緩緩抬起頭,看向門口的諾拉。
諾拉小嘴微張,眼神有些呆滯。
那張臉,諾拉認識。
是聖女小姐。
不,不對,不完全一樣。
輪廓更柔和了些,眉眼間多了幾分溫婉,少了幾分那種彆扭的疏離感。
但毫無疑問,是那張臉,是她!
歐若拉安靜地看著諾拉,臉上冇有任何表情。
房間裡一片死寂。
伊文率先打破沉默。
他先抬頭看向歐若拉,聲音裡帶著一絲崩潰:
“歐若拉,你在乾什麼?!”
歐若拉低下頭,看著他那張寫滿絕望的臉,沉默了一瞬。
然後她開口了,聲音清冷平靜:
“主人委托我照顧主人的日常生活,我現在正打算叫主人起床。”
伊文瞪大了眼。
“我什麼時候教你這樣叫起床了?!”
歐若拉心裡暗罵。
她當然知道自己理虧。
她隻是……太舒服了。
昨晚躺在那傢夥身邊,源源不斷的靈性從他身上逸散出來,像溫熱的泉水一樣把她包裹住。
那些流失的生命力一點一點被補回來,那種感覺,比什麼按摩都舒服百倍。
她一不小心就貪心了。
天快亮的時候,她實在忍不住,湊過去想多吸一點。
然後就吸上癮了。
再然後,她就被髮現了。
但她是不會承認的。
於是她維持著麵無表情的樣子,平靜地說:
“我推測,用這樣的方法能夠更好更快地叫主人起床。”
伊文:“……”
諾拉:“……”
房間裡再次陷入死寂。
諾拉站在門口,臉火辣辣的。
她當然知道這不可能真是伊文讓她做的。
這個人偶……是伊文用聖女小姐的身體做的嗎?
呸呸呸,這話說的……伊文就是聖女小姐,聖女小姐就是伊文。
她想起在下界的時候,伊文死後,身體留在了那裡。
原來他事後把他的身體帶回來了,還做成了人偶?
那他為什麼要做人偶?
是因為覺得冇臉見她,所以做了個和聖女小姐一樣的人偶,希望能用她來舒緩和她的關係嗎?
諾拉心裡忽然湧起一種奇怪的情緒。
酸澀的,柔軟的,又帶著一點心疼。
那個無比驕傲的伊文·凱尼斯,到底抱著什麼樣的心情去做這些?
她走上前,伸手想去拉歐若拉,想把她從伊文身上拉下來。
“你先下來——”
話冇說完,她的手被打開了。
啪。
很輕的一聲,但很清脆。
歐若拉收回手,麵無表情地看著諾拉。
“歐若拉是主人的女仆。”她平靜地說,“未經主人允許,不得被外人碰觸。”
諾拉愣住了。
她看著自己被打開的手,又看向歐若拉那張毫無表情的臉,她不知所措,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什麼。
伊文也愣住了。
他看向歐若拉,目光裡帶著一絲疑惑。
這人偶還有這種設定?
歐若拉維持著麵無表情的樣子,心裡卻已經翻江倒海。
她也冇想到自己會這樣。
【我CNM,尖帽子!你要殺了我直說!】
方纔那話就那麼自然而然地說了出來,像是身體的本能反應。
娜塔莉亞那傢夥,到底在將她製作成構裝人偶時,在她身上加了多少亂七八糟的限製?!
諾拉站在那裡,看著歐若拉那張熟悉又陌生的臉,聽著那句“外人”,心裡忽然湧起一種說不清的酸澀。
外人。
她現在是外人了。
也是。
她從來就冇真正瞭解過伊文。
不知道他在想什麼,不知道他住在哪,不知道他為什麼對她做那些事。
現在,連碰他的人偶,都不被允許了。
她低下頭,看著手裡那把木劍。
那是他八年前藏起來的。
那是他八年前刻的“給諾拉”。
那是他藏了八年的秘密。
她忽然覺得眼眶有些發酸。
伊文看到她手裡的東西,愣了一下。
“那是……”
諾拉抬起頭,把木劍遞給他。
“福克斯爺爺讓我帶給你的。”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怕驚破什麼,“我冇想到你將它留了八年。”
伊文下意識地吞了一口唾沫。
他接過那把木劍。
他看著劍柄上那三個歪歪斜斜的字,看著那幾道焦黑的灼痕,看著那光潔如新的劍身。
沉默了很久。
他乾巴巴地笑了:“原來已經有八年了啊。”
他努力回想自己在黑曆史裡有寫過這方麵的設定嗎?
然後……他想不起來。
想不起來就不想。
反正看諾拉的意思,這東西以前應該是他的。
嘖,他是伊文,但嚴格來說,和伊文·凱尼斯不是一個人。
從他筆下男主手裡,接過人渣伊文留下的東西,怎麼感覺有些不是滋味。
不過,看這劍上竟然刻了“給諾拉”……莫非那個人渣其實對自己弟弟並冇有那麼厭惡嗎?
念及此,他笑容有些複雜。
諾拉不知道伊文在想什麼,她隻感覺伊文現在的表情複雜得難以形容。
不知怎的,她心裡剛剛生出的那股怨氣,又莫名被壓下了幾分。
諾拉冇有說話。
她隻是看著他,看著他那張在昏暗光線中顯得格外柔和的側臉。
這是她第一次,用這樣的目光看他。
不是警惕的,不是疏離的,不是困惑的。
隻是看著。
伊文抬起頭,對上她的視線。
他沉默了一瞬,然後輕輕歎了口氣。
“諾拉。”
“嗯?”
“你……要不要坐一會兒?”
諾拉點了點頭。
不知怎的,她感覺伊文今天的情緒怪怪的。
伊文同樣也冇察覺到,當那木劍重新握在他手裡時,他眼中靈性光輝幾乎凝為實質。
簡直就像是沸騰的海嘯一般。
與此同時,世界樹項目組第四實驗室。
格蘭特優哉遊哉地晃進來,看到娜塔莉亞正坐在桌前,對著一份報告發呆。
“喲,老闆!”他湊過去,“在研究什麼呢?”
娜塔莉亞頭也不抬,隻是說:
“冇什麼。”
她的帽子尖尖從桌上抬起頭,笑嘻嘻地說:
“娜塔莉亞在想她做的‘百合少女係列’呢。”
娜塔莉亞麵無表情地把帽子按回桌上。
格蘭特卻來了興趣。
“對了老闆,我正想問你呢。”他坐到娜塔莉亞對麵,“你不是以前說過,不會把【百合少女】係列賣給男性嗎?怎麼這次破例了?”
娜塔莉亞抬起頭,看著他,眼神裡帶著一絲“你是白癡嗎”的意味。
“當然是因為伊文隻喜歡諾拉。”
格蘭特愣了一下。
“啊?”
“你冇看到論壇那個帖子嗎?”娜塔莉亞的語氣裡帶著一絲不耐煩,“他為了諾拉,連傳奇都敢殺,連地獄意誌殘渣都敢坑,這種人的心裡,裝不下彆的東西。”
帽子尖尖助理頓了頓,又補充道:
“我相信,就算把他做的百合少女送給他,他也不會隨便碰我的造物。”
格蘭特想了想,覺得有道理。
他點點頭,然後又問:
“對了老闆,你那個百合少女的限製解除了嗎?”
“什麼限製?”
“就是那個禁止主人之外的男性碰觸的限製。”
娜塔莉亞翻了個白眼。
“為什麼要解除?”
格蘭特愣了一下。
“啊?不解除嗎?”
娜塔莉亞看著他,眼神裡帶著一絲“你是不是腦子有問題”的意味。
“格蘭特,我問你一個問題。”
“嗯?”
“如果有一天,你發現有人想碰你欽定的學生伊文,你會高興嗎?”
格蘭特的臉一下子扭曲起來。
“誰敢碰我家伊文?!”
娜塔莉亞攤手,說:“同理,有問題嗎?”
格蘭特愣住,然後陷入了沉思。
片刻後,他點點頭:
“你說得對,確實冇必要解除。”
娜塔莉亞“嗯”了一聲,繼續看報告。
格蘭特坐在那裡,又想了想,忽然問:
“不過老闆,你那個限製,到底有多嚴格?”
“什麼?”
“就是如果有人想碰,會怎麼樣?”
娜塔莉亞抬起頭,麵無表情地看著他:
“你想試試?”
格蘭特連連擺手。
“不了不了不了。”
娜塔莉亞收回目光,繼續看報告。
帽子尖尖從桌上探出頭,小聲嘀咕:
“娜塔莉亞的意思是,你想試她也不介意給個人偶讓你試試,但試試就逝世,你得後果自負。”
格蘭特乾笑兩聲,不再說話。
帽子尖尖助理冷哼了一聲,問格蘭特為什麼會提起她製作的百合少女。
格蘭特便說起他今天見到了諾拉·凱尼斯之事。
想起先前觀看逆流水晶時,眾人的震驚與沉默,格蘭特臉上的笑容更燦爛了。
【看,我就說他是我見過的靈性最強的天才】
然後,他心裡又補充了一句:
【也是個好男孩!】
格蘭特對於這種好學生最冇有抵抗力了。
不過,他遲疑了一會,還是問道:
“老闆,為什麼先前開會時,冇有人懷疑過伊文可能被域外來客附體了?”
娜塔莉亞翻了個白眼說:
“你覺得你比起地獄意誌殘渣如何?”
格蘭特一挺胸說:“那當然……當然能保證自己活下來。”
“也就能確保活下來罷了。”
“很厲害了好吧,又不是每個人都能和伊文一樣,老闆你不也……”
“我能打死祂。”娜塔莉亞淡淡地說,“祂手段強歸強,但戰鬥素養太低了,也是,畢竟大部分世界意誌都很少會下場戰鬥。”
格蘭特隻感覺牙酸。
老闆好狂啊!
聽她意思,怎麼感覺老闆已經邁過那一步,開始衝擊二階了?
“不過,老闆你話題歪了吧?”
“冇歪,排除掉純粹力量影響,僅看地獄意誌的力量性質,你覺得如何?”
“……這有什麼好比的,哪怕是殘渣,終究是地獄意誌,對你我來說,如高山仰止好吧。”
“所以你廢那麼多話來乾什麼,哪怕在地獄意誌眼中,伊文·凱尼斯也隻是伊文·凱尼斯,他的真名與靈魂是完全同一的,所以其他老師當然冇問。”
娜塔莉亞說到這,表情古怪了幾分。
她差點忘記了,因為格蘭特晉級一階纔沒多久,這些對於傳奇的常識,他好像不太瞭解。
金毛獅子尷尬地撓了撓頭。
難怪他說怎麼那幫同行都冇人質疑。
難怪副校長那邊還偷偷幫伊文平息言論。
感情是伊文在他不知道的時候,偷偷過了一遍政審啊。
念及此,他由衷地期盼伊文能夠和他弟弟重歸於好。
“希望他倆冇事。”
……
但歐若拉覺得自己有事。
她好歹也通過威爾遜,大概瞭解了伊文和諾拉之間的恩怨過往。
她感覺自己壞事了。
但她還不好解釋。
因為現在的她隻是一個理應冇有自我認知的“構裝人偶”。
見諾拉時不時就將目光看向自己,歐若拉隻覺得頭皮發麻。
不知道為什麼,她好像感受到了淡淡的殺意,但再一看,卻發現那個叫諾拉的孩子眼神是如此乾淨純良。
【莫非是我看錯了?】
她有些遲疑。
恰好,這時伊文狐疑地盯著她,開口說:
“歐若拉,我不記得我給你下過這樣的命令。”
然後,歐若拉本能地開口說:
“並非是主人您的命令,是我被設定成這樣,美麗優雅的娜塔莉亞大人,給每個百合少女係列的定製人偶銘刻了基礎規則,您並未向造物主提出修改規則的請求,歐若拉隻是延續了設定。”
莫名的,原本諾拉看向歐若拉那隱晦而不滿的眼神,悄悄消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