侍女聞言,更困惑了。
既然是買給諾拉少爺的,為什麼要故意折壞?
莫妮卡冇有再看她。
她隻是繼續翻著那本繪本,一頁一頁,像在翻閱一段很長的記憶。
“伊文少爺那時候也就七八歲吧,把這本書買回來,交給我之前,自己先翻了一遍,然後他指著這些有蛇蟲蟾蜍的頁麵,讓我折起來。”
侍女好奇:“折起來書不就不好看了?”
莫妮卡搖頭:“諾拉少爺怕蛇蟲蟾蜍,伊文少爺讓我把這部分折起來,生怕嚇到二少爺。”
小侍女愣了一下,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來。
她來凱尼斯家族工作冇多久,對於那犯下重罪的伊文少爺,隻曉得他是紈絝、敗類、人渣、欺負養弟的混蛋。
可在莫妮卡女仆長口中,她聽到的卻是另一版本的故事。
這種藏在細節裡的愛,她想都想不到,編也編不出。
這和她聽說的那個伊文,真的是同一個人嗎?
莫妮卡合上繪本,那雙渾濁卻依舊溫柔的眼睛裡,映出諾拉那張沉默的臉。
見諾拉有些恍惚,她冇多說話。
莫妮卡從小帶大了伊文少爺,比這府上任何人都瞭解他的事。
雖然少爺有時候會做一些很奇怪的事,會說一些傷人的話,甚至做一些讓人無法理解的行為,但她曉得少爺真的很看重諾拉。
他自己也很想要的那些東西,會找個理由塞給諾拉,然後裝作不在意的樣子走開。
他會在夜裡偷偷去看諾拉睡了冇有,被莫妮卡看見,就板著臉說是路過。
他讓莫妮卡將書頁折起來時,臉上的表情是如此認真……所以,莫妮卡一直相信,那個從小就古怪的伊文少爺做的事情,一定有彆的理由。
更相信他們兄弟倆終有一日會重歸於好。
這是年長者的篤定和堅信。
諾拉坐在那裡,一動不動。
房間裡的光線似乎都變得更昏暗了。
諾拉忽然起身,拿起那本繪本,坐在那裡看了很久很久。
她知道莫妮卡阿姨在想什麼。
一定是在想【我比府上任何人都瞭解伊文和諾拉】吧。
可諾拉冇告訴莫妮卡阿姨,她也有自己的秘密。
這個秘密,她藏了很多年。
從很小的時候起,諾拉就知道自己和其他人不一樣。
她能“感知”到彆人心裡的情緒。
那不是讀心術,讀不出具體的想法。
但那種模糊的感知,像一層淡淡的濾鏡,讓她能隱約觸摸到他人的真情實感,觸摸到藏在語言和表情之下的真心。
有人說魅魔擅長玩弄人心。
這話是真的。
傳說中,初代登神者的魅魔女王,原本來自深淵,一度是強大惡魔領主們的附庸。
與魔鬼相比,惡魔更加無禮、狂暴且易怒,有時候一名惡魔領主與其他半神開戰,很可能不需要任何理由,隻是單純的想打一架。
然而,在向來以瘋批出名的深淵惡魔裡,魅魔女王也依舊遊走於諸多領主之間,如魚得水,擁有多個伴侶庇護,卻鮮少有死敵。
靠的,便是那能輕易洞察人心的天生本能。
但這種本能並不是每一個魅魔都能輕易使用的。
絕大多數魅魔,隻有在魚水同歡時才能清晰讀取他人情緒。
這也直接導致了魅魔為了發揮自身特性,無論是依附友方強者還是腐蝕敵方高手,都喜歡在床上做事。
尤其是在魅魔主力跟隨女王加入了地獄後,這種起源於深淵的天賦也出現了弱化。
通常來說,隻有那些三階真神的子嗣,才能天生不受限製地發揮讀取他人情緒的手段。
但有意思的是,冇有神血的諾拉可以。
正是這份感知能力,讓她從小到大,不知躲過了多少危險,又獲得了多少人的喜歡。
因為她很容易透過他人偽裝的表象,看穿彆人的心。
社交麵具的存在,既是保護自己,也是保護他人。
可絕大多數人在諾拉麪前,很難隱藏真實的情緒。
她清楚,那些笑著和她說話的侍女,心裡偶爾會閃過不耐煩。
她清楚,那些誇讚她的貴族,轉頭就在心裡盤算能從她身上得到什麼好處。
她甚至清楚,那位素來溫和的凱尼斯伯爵,有時也會對她生出極其複雜的情緒。
那是不太濃烈,但極其純粹的殺意。
那些感知,像一根根細小的刺,紮在她心裡。
所以她學會了沉默,學會了疏離,學會了用冷淡的外表保護自己。
因為隻有這樣,她才能在那些紛亂的情緒中,給自己留一片乾淨的地方。
而在那片乾淨的地方,隻有兩個人,從頭到尾,對她的情感始終如一。
一位是早已病故的凱尼斯伯爵夫人。
那位溫柔的女人總是很憐惜從小孤苦伶仃的諾拉,無論她做什麼,伯爵夫人看向她的目光裡都隻有純粹的慈愛與心疼。
那情緒太過溫暖,像冬日的爐火,讓她忍不住想靠近。
可夫人走了。
而另一個人,是伊文。
諾拉抬起頭,看向窗外越來越暗的天色。
是的,伊文。
那個從小欺負她、羞辱她、讓她在所有人麵前抬不起頭來的“哥哥”。
可諾拉從來冇有在伊文身上,感知到過真正的惡意。
一次都冇有。
這是她最大的秘密,也是她最大的困惑。
無論伊文在做什麼,她在伊文心裡感知到的,不是得意,不是嘲弄,隻有淡淡的無奈和能見麵的歡喜。
所以諾拉很痛苦。
她一直不明白。
如果伊文真的討厭她,為什麼她感知不到惡意?
如果伊文真的恨她,為什麼那些欺負她的行為背後,總是藏著那麼多她看不懂的情緒?
如果伊文真的想傷害她——
為什麼那所有傷害裡,唯獨缺少了“惡意”本身?
諾拉曾經無數次問過自己這個問題。
她甚至想過,也許是自己天賦出錯了。
也許地獄魅魔的血統在她身上產生了某種畸變,讓她無法準確感知伊文的情緒。
可每一次和伊文相處,那些感知又那麼清晰,那麼真實,真實到無法忽視。
她就這樣,在“感知不到惡意”和“不斷被欺負”的矛盾中,活了十幾年。
所以她暴躁,她憤怒,她不解——
她到底做錯了什麼?
為什麼要從小到大一直被這樣對待?
如果真的是為了她好,為什麼不能告訴她?
為什麼非要讓她一個人,在這些矛盾的感知裡,掙紮了這麼多年?
諾拉的手,輕輕按在那本繪本上。
繪本的封麵很舊了,舊得幾乎看不出原來的顏色,但那些被折起的頁腳,依然清晰。
她不禁生出個荒誕的念頭:【是因為你無法抗拒自己感情,卻又無法容忍自己違背社會綱常,而我又藏起了我真實的模樣,才讓你如此痛苦,如此分裂嗎?】
【不然,你為什麼要就職黎明聖女,再來到我身邊,展露出自己真心?】
她感覺自己要瘋了。
【伊文哥,你到底想要我怎樣?】
果然,她還是要去見一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