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文冇解釋。
但她看到他的睫毛垂下來,在眼下投出一片淡淡的陰影。
就像一扇門將伊文的情緒藏起來,不讓人看分明。
“乳母,我現在要先處理一個人,福克斯爺爺在哪裡?”
“少爺,您……”
“福克斯在哪裡?”伊文重複了一遍,聲音依舊平靜。
莫妮卡張了張嘴,下意識地說:
“家主正帶著家臣們在議事廳開會,福克斯管家也在。”
“還是在以前開會的會客廳嗎?”
“對。”
伊文點了點頭,邁步往裡走。
“少爺!”
莫妮卡追上來,伸手想拉住他:
“您這樣進去不合適,我先去通報一聲——”
但她很快想起先前之事,便陰晴不定地站在原地。
片刻後,她轉過身,快步走向通訊室。
符文亮起的瞬間,對麵傳來一個年輕的聲音:
“這裡是首都治安總署,請問——”
“我要報案。”莫妮卡的聲音沙啞卻清晰,“凱尼斯家族發現深淵血族潛伏者。”
她頓了頓,又補充了一句:
“前繼承人伊文·凱尼斯正在府內清剿。”
通訊符文那頭沉默了兩秒。
然後,那個年輕的聲音變了,變得嚴肅而急促:
“請您待在安全位置,不要移動,我們馬上派人過去。”
與此同時,首都治安總署。
傳送陣的光芒剛剛熄滅,安東尼·克洛斯子爵一腳踏出陣眼。
他回想起先前斯翠海文的威爾遜副院長召集他們就伊文的事項召開研討會(詳見78章)。
當時安東尼提議繼續維持對伊文的判罰。
想起此事,他就頭痛萬分。
伊文犯下的諸多罪責裡,最麻煩的就是勾結深淵血族。
與星界血族不一樣。星界血族至少還對汲取鮮血之事相對控製,主打一個你情我願。
而深淵的吸血鬼們可不一樣。
那是恨不得將人類敲骨吸髓的扭曲存在。
人類對於吸血鬼而言就是肉豬,你在喝豬血湯和吃豬肉時,會考慮肉豬的意見嗎?
不會!
那不過是食物。
這等種族的習性,已經徹底觸碰到了賽裡斯的雷區。
正是知曉此事,安東尼纔會希望繼續讓伊文揹著罪責。
因為伊文犯下的錯誤裡,有幾個謎團至今都還在被治安總署調查。
那就是,伊文到底如何與吸血鬼勾結的?
畢竟那時的他還隻是一個學生,冇有出國留學。
以首都的環境,深淵的陰溝老鼠但凡敢冒頭,能存活半小時,都算是治安總署電棍揮的不到位。
所以,安東尼認為,伊文並不是主動聯絡的深淵血族。
恰恰相反,是那幫吸血鬼主動找上了伊文。
那麼問題來了,但凡腦子正常的人,在莫名其妙被陌生的人找上門來,還披露出自身是深淵血族,第一反應應該是什麼?
是警惕!
可,伊文從聯絡深淵血族,到被深淵血族披露,這過程實在太短暫了。
站在安東尼的角度,他認為伊文不該如此不智。
除非……深淵血族本就潛伏在伊文身邊。
甚至他們乾脆就潛伏在凱尼斯家族裡。
可問題來了……埃爾文·凱尼斯是狩魔獵人啊!
但凡換個人,安東尼都冇那麼懷疑凱尼斯家族。
凱尼斯主脈世代都是賽裡斯良家子,甚至還冇少擔任過隱秘部隊成員。
這樣的身份,但凡伊文不惹事,畢業以後最先找上伊文的可能就是賽裡斯情報部門。
和能力無關,這類部門最看中的便是身份背景清清白白。
安東尼拿起茶杯,抿了一口後看向自己的副手,說:
“【隱秘機動部隊】那邊有回覆了嗎?”
副手低聲說:
“回覆了,暫時冇察覺到異常,但那邊的同誌認為您的觀點是對的,現在已經安排人監視凱尼斯伯爵府的情況了。”
安東尼緩緩閉上眼:
“希望不是最糟糕的情況。”
這時,門外傳來一陣匆忙的腳步,大門被推開,一名治安官闖了進來:
“署長,接到凱尼斯家族的人發來的舉報電話,伊文·凱尼斯殺入伯爵府,在侍女裡發現了潛伏的吸血鬼。”
啪的一聲,安東尼的茶杯在地上摔成碎片。
他臉色瞬間白了:
“快,喊人過去支援。”
這一刻,安東尼預料到,他最害怕的事情發生了。
……
凱尼斯伯爵府,
議事廳。
凱尼斯伯爵正坐在主位上,聽著家臣們彙報近期的家族事務。
福克斯管家站在他身後,一如既往地安靜,一如既往地沉穩。
一切都很正常。
然後,議事廳的大門被一腳踹開了。
木屑紛飛中,伊文提著靈王戟走了進來。
議事廳裡瞬間安靜下來。
所有家臣都愣住了,看著這個突然闖入的前繼承人,一時不知道該作何反應。
“伊文!”一個年長的家臣最先反應過來,厲聲嗬斥,“你已經被逐出家族,誰允許你進來的!”
伊文冇有看他。
他的目光,直直地落在福克斯管家身上。
那個站在伯爵身後,穿著黑色燕尾服,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的老人。
那個從小看著他長大的老人。
那個他曾經叫過“福克斯爺爺”的老人。
“福克斯。”伊文開口了,聲音平靜得可怕,“好久不見。”
福克斯看著他,那雙渾濁的老眼裡閃過一絲複雜的光芒。
他冇有說話。
“伊文!”那個年長的家臣再次開口,“你聽到我說話了嗎?立刻——”
“閉嘴!”
伊文甚至冇有看他,隻是抬起靈王戟,隨手一揮。
扭曲的狂風差點將桌子掀飛。
家臣的聲音卡在喉嚨裡,臉色慘白。
伊文邁步走向福克斯。
兩個家臣試圖攔住他,伊文甚至冇有動手,隻是看了他們一眼。
那一眼裡帶著的殺意,讓他們如墜冰窟,本能地退後了一步。
三步。
兩步。
一步。
伊文站在福克斯麵前,舉起靈王戟。
福克斯冇有躲,甚至冇有動。
他隻是站在那裡,看著伊文,那雙渾濁的老眼裡,平靜得冇有一絲波瀾。
一個武官最先反應過來。
他猛地站起身,手已經按上了劍柄,超凡之力在他周身凝聚成一層淡青色的光膜。
但他冇來得及拔劍。
因為伊文的戟已經刺了出去。
那速度快得不可思議。
快到他甚至看不清戟刃的軌跡,隻能看到一道暗紫色的光,像死神揮下的鐮刀。
噗嗤。
戟刃貫穿了福克斯管家的腹部。
鮮血從傷口噴湧而出,濺在伊文的衣襟上,濺在他的手背上,濺在他的臉上。
他冇有閉眼。
他靜靜地看著福克斯那張蒼老的臉,看著那雙渾濁的眼睛因為劇痛而瞪大。
“福克斯爺爺。”他聲音平靜得像在道早安,“如果不小心殺了你,我很抱歉。”
會客廳裡一片死寂。
然後,有人看到福克斯管家被貫穿的傷口處,有什麼東西正在滲出來。
不是血。
是煙。
漆黑的、濃稠的、帶著腐臭的煙,從他腹部的傷口湧出來。
那些煙在他背後凝成一對扭曲的翅膀,骨節分明。
深淵的氣息,如同實質般瀰漫開來。
“不可能——”
一個文官失聲驚呼,椅子向後倒去。
“福克斯大人見證過三代伯爵的榮光!”有人不可置信地吼道,“誰是人奸他都不可能是人奸啊!”
“醒醒吧!”另一個聲音壓過了他,“你們眼瞎了嗎?伊文少爺用的是狩魔獵人的【逢魔時刻】!”
“……我冇記錯這技能隻會在攻擊邪惡陣營時,纔會爆發出如此強的力量。”
現場一片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福克斯身上。
那個在凱尼斯家族服務了五十年的老管家,此刻,他的身體正在惡魔化。
那張總是帶著溫和笑意的臉正在崩塌。
眉骨高聳,眼窩深陷,瞳孔從渾濁的灰色變成了猩紅的豎瞳,嘴唇翻卷著露出兩排利齒,每一顆都尖銳得像匕首。
“為什麼會這樣……”有人喃喃自語,聲音裡滿是崩潰,“我懷疑自己是奸細,都冇懷疑過福克斯是奸細啊……”
冇有人回答他。
因為冇有人知道答案。
伊文靜靜地看著這一切。
他看著福克斯那張已經完全惡魔化的臉,看著那雙猩紅的豎瞳裡倒映出的自己的影子。
“福克斯爺爺。”他輕聲說。
惡魔化了的福克斯低垂著頭,喉嚨裡發出含混不清的咕嚕聲,像一頭受傷的野獸在喘息。
那聲音很輕,像是在笑。
然後他開口了。
“伊文少爺。”
“嗯。”
“您確實長大了。”
“是吧。”伊文輕聲說。
他拔出靈王戟,福克斯的身體軟軟地滑落到地上。
鮮血還在流,黑色的煙霧還在冒,但福克斯的臉上,卻露出了一個笑容。
“出去。”凱尼斯伯爵的聲音從主位上傳來,“你們先出去。”
家臣們麵麵相覷,但冇有人敢多說什麼。
幾個年輕的家臣上前,把奄奄一息的福克斯架起來,拖出了議事廳。
門在身後合上。
議事廳裡隻剩下伊文、歐若拉,和凱尼斯伯爵。
凱尼斯伯爵坐在主位上,看著伊文。
“回來了?”
“嗯。”
“看來你在下界收穫不小。”伯爵的目光落在他手裡的靈王戟上,“但還是太冒失了。”
“要的就是速戰速決。”伊文說,“遲則生變。”
伯爵點了點頭,冇有追問。
他隻是看著伊文,目光裡帶著一種說不清的溫和。
“看來這段時間的經曆,對你影響不小。”
“畢竟這次去了你和母親去過的艾爾西亞大陸。”伊文頓了頓,“還僥倖見了一番風景。”
“有成長就好。”
“嗯。”伊文點頭,“我見到了媽媽。雖然隻是在回憶裡。”
伯爵沉默了一瞬,那雙總是嚴肅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柔軟。
“挺好。現在的你應該還冇見過她吧。”
伊文搖頭:
“冇有,但媽媽就是媽媽,因為她,我才得以降生在這個世界上。”
伯爵看著他,忽然笑了。
“你不會哭了吧?”
“我冇有。”
“那就是哭了。”
“……我可不記得你是這樣愛調侃的性格。”伊文彆過臉去,“以前你對我可嚴了。”
“取回了多少記憶?”伯爵問。
“隻有到七歲為止的記憶。”伊文頓了頓,“而且殘缺不全。”
“那還得努力。”伯爵的聲音很輕,“還有,我不是總如此嚴厲。”
“或許吧。”伊文扯了扯嘴角,“不過現在你可管不到我,畢竟我已經不是凱尼斯家族的繼承人了。”
“怎麼管不到?”伯爵挑眉,“就算不是繼承人,我依舊是你父親。”
伊文眼神稍稍柔和了幾分,喃喃地說:
“或許吧。”
恍惚中,伊文想起了那場與深淵意誌之間死鬥。
那場戰鬥帶來的影響非常惡劣,幾乎貫穿了他人生的十八年。
借取未來自己的力量是有限的。
他在靈性最強的時候,迎來了最慘烈的開局。
但凡給自己一年……不,但凡多兩三個月,都不會變成這樣。
伊文能隱約感覺到,自己如果一開始就是清醒的,憑藉那浩瀚的靈性,怕是還冇出生,就能強行將他推上靈性之神的位格。
可惜冇有如果。
深淵意誌就是知道他還冇醒來,纔會如此果斷地下手。
就算是在恐龍時代叱吒風雲的霸王龍,在還是龍蛋時,都經不起風吹雨打。
伊文也是,被堵著出生點追著殺,能活下來,是奇蹟與人心的共同影響。
恍惚中,他想起自己在第一世記憶裡看到的那一幕。
彼時,自己因為深淵汙染,不可避免的連種族都被扭轉向了惡魔。
是母親奧黛麗本能的分走了一部分汙染,纔給了他喘息之機。
若非如此,他也冇辦法趁著這機會,迎來彌賽亞的降臨。
而這分潤的汙染,導致了奧黛麗的身體也受到了影響。
從昏迷中醒來的她,意識到了自己和孩子陷入了空前的危險中。
她便想要帶著孩子前往傳送陣,藉助洛克學長留下的憑證,離開這片戰場。
然而,加西亞的市民圍了上來,對懷抱著孩子的母親說:
“女士,那個孩子……真的成了惡魔之子嗎?”
奧黛麗說:
“這對你們很重要嗎?”
有人低聲說:
“我、我們隻是想知道真相。”
奧黛麗緩緩閉上了眼睛,再睜開時,將繈褓中的孩子展露出來:
“如你們所見,我的孩子被惡魔汙染,如今確實算惡魔之子。”
現場一片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