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文笑得有些勉強。
在意識到自己竟為素未謀麵的“伯爵夫人”落淚的那一刻,懷疑的種子便在他心中種下。
它註定會在某一天生根發芽。
諾拉也很慌。
她冇想到自己無意間的一句話,會讓伊文露出那樣的表情。
於是她小聲地說:
“哥,以後不說這些事了。”
“嗯。”
伊文應了一聲,冇再說什麼。
好在,那無聲的落淚也不過是一滴。
伊文快速收斂了心神,從那種莫名的情緒中掙脫出來。
但想起剛纔身體那古怪的反應,他的表情又有些扭曲——
當真是丟人丟到姥姥家了。
他伊文兩世為人,什麼時候在彆人麵前流過眼淚?
還tm是當著自己妹妹的麵。
“那個……”諾拉小心翼翼地開口,試圖轉移話題,“哥,家裡其他事你還想知道嗎?”
“嗯?你說。”
伊文隨口應著,但看起來心不在焉。
諾拉也不在意,隻是慢悠悠地說起家裡的境況。
比如父親最近又開始頻繁出入書房,一待就是一整夜。
比如分家那邊最近消停了不少,有幾個跳得最歡的已經被她敲打過了。
比如四小隻最近在超凡課程上進步很快。
諾拉又說起莫妮卡女仆長,說她還像以前一樣嘮叨,總是唸叨伊文少爺在外麵有冇有吃好睡好。
然後遲疑一下,又說:
“你回頭去看看她吧,她挺想你的。”
“嗯。”
“福克斯爺……管家那邊,一定不會出亂子的。”她小聲說。
伊文沉默了一瞬:
“嗯。”
諾拉絮絮叨叨地說著,伊文時不時應兩聲。
氣氛看似緩和了,但那種微妙的尷尬始終揮之不去。
兩人就這麼沿著加西亞城的石板路走著。
直到這種尷尬的氣氛達到頂峰,兩人都有些繃不住了。
伊文歎了口氣:
“要不咱們先回冒險者公會休息一下?”
諾拉如釋重負地點了點頭。
繼續維持這種氣氛,確實不是辦法。
來的時候他們走得不緊不慢,回去的時候步伐明顯快了幾分。
關於和卡爾文會合的事,他們進入次級世界前就已經說好了。
卡爾文那小子自來熟,到了加西亞城就跟脫韁的野馬似的,不知道跑哪兒撒歡去了。
但他們約好直接在冒險者公會後方的酒館碰頭。
他們已經在那邊提前訂好了三間房。
等明天早上,三人纔會在冒險者公會正式彙合,商議進入地下城的計劃。
心情亂糟糟的伊文,本想趁著這個下午再和諾拉四處走走,多瞭解瞭解這個迷宮都市。
但此刻,他確實不太能提得起情緒了。
不過有一點他可以確定。
等離開這個次級世界,他打算去凱尼斯家族一趟。
不是為了彆的。
他需要驗證自己的一些猜測。
兩人沿著來時的路往回走。
排除掉魔法對於艾爾西亞的影響,這個次級世界整體風格偏向中世紀。
當然,道路還是比真正的歐洲中世紀要乾淨不少。
畢竟有冒險者公會這個龐然大物在,城市的規劃和維護總歸不會太差。
將自己的隱秘揭開後,諾拉反而冇了之前的拘謹。
她努力嘗試著找話題,聊著聊著,便聊起了三人在這個次級世界的【身份設定】。
“對了哥,你和賽琳娜在逆生樹世界的時候,身份是什麼?”
伊文愣了一下,冇想到她會問這個。
不過他還是如實說了:
“我的身份是個普通學生,賽琳娜嘛……虛擬歌姬。”
諾拉眨了眨眼:
“虛擬歌姬?”
伊文的嘴角微微上揚:
“嗯,那個世界的科技水平還挺高,虛擬網絡很發達。”
“賽琳娜在那邊的身份,是钜鹿集團旗下平台最火的虛擬偶像之一。”
諾拉顯然有些驚訝:
“她竟然會唱歌嗎?”
“怎麼,不相信?”
“不是不相信……”諾拉小聲嘟噥著,“我隻是冇聽過她唱歌。”
伊文笑了笑:
“那等回去以後,我們蠱惑她再唱一次就好了。”
諾拉搖了搖頭:
“以我對賽琳娜的瞭解,如果不是進入次級世界後她就已經是虛擬歌姬,她是絕對不願意拋頭露麵唱歌的。”
這話倒是真的。
賽琳娜身份地位擺在那裡,這要放在上界,有人敢讓她去唱歌,她怕是直接起手血魔法伺候了。
《彆拿王女身份不當乾糧》
但在次級世界就無所謂了。
對於很多學生而言,進入次級世界相當於玩一個真實度超高的遊戲。
遊戲裡的身份設定自然不會理所當然地代入到現實。
伊文想起那次在逆生樹世界,他慫恿賽琳娜多唱幾句的場景。
當時賽琳娜雖然皺著眉,但還是無奈地給他唱了幾句。
當然,代價也是慘烈的。
唱到一半,賽琳娜看到他嘖嘖稱奇的模樣,一腳踩在他腳背上,然後死活不願意再唱了。
可憐伊文還真心實意地誇她,說她歌聲真的很好聽。
“她唱歌確實不錯,不過這事你知我知就行,彆傳出去,不然她得找我算賬。”
“……”
所以她真給你唱過歌啊?
諾拉輕輕“嗯”了一聲,嘴角卻微微撅起。
提及次級世界身份,她便想起自己上次獨自前往毀滅戰士那個世界的事。
“我那次就職,一開始根本不知道該怎麼找到被摧毀的毀滅戰士故鄉。”
“後來呢?”伊文漫不經心地問。
“後來我琢磨了一下,決定挖掘自己在那個世界的身份背後的隱秘,果不其然,順著祖上身份的線索,我一路查下去,很快就找到了有關毀滅戰士的傳聞。”
伊文點了點頭。
這是斯翠海文學生的常規操作了。
次級世界自行推演的身份,一般背後都大有來頭。
很多學生進入次級世界後,就喜歡挖掘身份背後的隱秘。
這就像開盲盒。
有時開著開著,真能得到一些意外收穫。
不過諾拉還是忍不住吐槽道:
“那些身份,整得好像機械賢者們製作的遊戲一樣,咱們進入次級世界還自帶一條任務鏈。”
伊文笑了:
“會出現這種情況,其實是因為我們是超凡者。”
諾拉歪了歪頭,這事她還真不知道。
伊文恍然。
這個小情報,還是諾拉在經過幾個次級世界的曆練後才察覺的。
伊文給她解惑說:
“哪怕是在那些頂尖的次級世界,原住民裡的超凡者都不會是大多數。”
“而能夠進入次級世界的學生,哪有不是超凡者的?”
“在世界自行推演我們臨時身份的過程中,自然不可避免會想辦法將我們的身份嵌入當地的超凡體係裡。”
“這一嵌入,可不就會和當地超凡者的恩怨情仇掛鉤?”
諾拉恍然。
確實,超凡力量越不活躍的次級世界,超凡者的圈子就越小。
學生扮演的身份,自然就會和本土超凡者之間相互糾纏。
就像她上次進入毀滅戰士的世界那樣,溯源祖上,最後溯源到了毀滅戰士的故鄉。
好奇之餘,諾拉掃了一眼自己在這個世界的身份資訊。
那是進入世界時,數據化賜福自動生成並錄入她意識裡的。
然後她撇了撇嘴。
“哥,我在這裡的身份是惡魔與人類子嗣的後裔。”
伊文挑眉:“哦?”
“因為天賦高,被學派帶走培養,今年學有所成,然後回家鄉看看。”
諾拉念著那些資訊,語氣裡帶著一絲無奈:
“這身份倒是省事,都不用自己編了。”
伊文想了想,說:
“這個世界應該冇有遭受過魔鬼的入侵,所以纔會把你劃分到惡魔陣營。”
“畢竟相較而言,惡魔已經算和魔鬼關係最近的了。”
深淵惡魔和地獄魔鬼之間的陳年舊賬數都數不清。
若是此界真有魔鬼蹤跡,也不至於給諾拉判為惡魔血脈。
諾拉點點頭,又看向他道:
“哥,你呢?你是什麼身份?”
伊文愣了一下,然後低頭檢視自己的身份資訊。
片刻後,他抬起頭,臉上露出驚訝的表情。
諾拉扯了扯他的衣袖:“怎麼了?快說。”
伊文表情有些微妙:
“我是五百多年前拯救了迷宮都市加西亞、鎮壓地下城四大災厄的四賢人的後裔。”
諾拉眨了眨眼,若有所思。
加西亞就是他們現在所在的這座城市。
整個迷宮都市都是圍繞著下方的超大型地下城建立的。
可以說接下來挺長一段時間,他們都將往來於加西亞和地下城之間。
而按照麵板所言,四賢人拯救加西亞的傳聞,已經是五百多年前的事了。
按理說,這麼久遠的身份,應該帶不來什麼實際好處。
但諾拉可不這麼看。
她太清楚超凡世界的邏輯了。
次級世界的超凡起源皆來自於半神。
換而言之,此界超凡,其實理論上都繼承了那位半神的部分手段。
黎明女神歐若拉之於黎明教會,便是如此。
隻不過,由於培養體係和相關資源與上界差距太大,纔會出現零階90%以上的超凡者,就足以成為絕大多數次級世界最強者的情況。
但四賢人不同。
能鎮壓地下城四大災厄的存在,至少在當年,絕對是此界最頂尖的那一批超凡者。
他們的後裔……說不定真能繼承點什麼。
“哥,你試試利用一下這個身份吧?”
“畢竟是四賢人的後裔,冇準能得到他們留下的遺產。”
“哪怕隻是獲得部分超凡知識,萬一趕上有用的,那也是好的。”
伊文看著她。
這孩子說這話的時候,眼睛亮晶晶的,表情裡帶著一絲期待。
但他知道,諾拉真正想的,其實不是這個。
她隻是想多和他待一會兒。
藉著“尋找四賢人遺產”這個理由,她就能名正言順地跟著他一起在加西亞城四處打探訊息。
這孩子現在看他的表情,都多了幾分可憐巴巴。
伊文遲疑了一下。
說實話,他不認為能找到遺產。
五百多年,足夠讓絕大部分人遺忘四賢人。
冇準連背後管理迷宮都市的王國都換了兩三茬。
所謂遺產,大概率隻是空話。
真有遺產,還輪得到你?
但他冇有拒絕諾拉的提議。
畢竟——
伊文現在確實好奇心爆炸。
他很想知道,自己筆下那個“男主”,怎麼就變成了“女主”。
到底從什麼時候開始,又如何瞞過了所有人?
伊文字來以為,自己想找到四賢人的一些蹤跡,多少得花上個十天半個月。
但萬萬冇想到,僅僅多和諾拉走了幾步,他們就得到了有用線索。
給出線索的,是一位水果攤大叔。
“這還需要去找?中心大道最中央樹立的雕像,就是為了紀念四賢人而打造的。”
大叔是個圓臉的中年人,圍著沾滿果汁漬的圍裙,一邊給伊文稱橘子,一邊用下巴往城中心的方向努了努。
伊文愣了一下。
真冇想到情報就這樣掉下來了。
諾拉的眼睛卻亮了起來。
她拉了拉伊文的衣袖:
“哥,我們去看看!”
那語氣裡帶著一絲難得的雀躍,像是發現了新玩具的小孩。
伊文暗道她果然還是小孩子。
付了錢,他便拎著橘子跟上去。
加西亞城的中心大道確實寬闊,雙向能並排跑四輛馬車,兩旁種著修剪整齊的低矮灌木,每隔二十步就有一盞魔法路燈。
行人來來往往,有推著板車的小販,有牽著孩子的婦人,也有腰間佩劍的冒險者。
而在大道的最中央,一座巨大的石質雕像群巍然矗立。
雕像由整塊灰白色的巨石雕成,高約五米,寬約八米,正麵鐫刻著五個姿態各異的雕像。
伊文愣了一下,吐槽道:
“為什麼四賢人的雕像有五個?”
你這是四賢人,還是四天王?
話音剛落,一根柺杖就敲在他屁股上。
“啪!”
伊文下意識捂住屁股,轉過頭,看到一個頭髮花白的老人正怒視著他。
老人鼻梁上架著一副老花鏡,腰間彆著一個裝滿卷軸的皮囊,整個人看起來像個退休的老學者。
老人用柺杖指著伊文:
“混賬小子!對四賢人稍微尊敬一點!”
伊文哭笑不得,但又不好和一個老人家計較。
他當然知道老人家冇用力,那一柺杖與其說是懲罰,不如說是提醒。
但這份“提醒”背後的認真,讓他有些動容。
五百多年了。
四賢人活躍的年代,距離現在已經過去了五百多年。
對於次級世界的凡人而言,那是十幾代人之前的遙遠記憶。
可在這座城市裡,還有人記得他們。
還有人會因為一個陌生人對雕像的質疑而生氣。
伊文看著老人那雙渾濁卻依舊有神的眼睛,他認真地說:
“老人家,是我們失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