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
教會總殿,代行者居所。
夜風拂過爬滿古藤的石牆,沙沙作響,月光被雲層揉碎,稀薄地灑在庭院中央的淺水池上,泛著銀光。
這裡是曆代聖徒靜修之地,如今暫時歸屬於那位突然降臨的“女神代行者”。
書房視窗透出暖黃色的燭光,伊文坐在書桌前,麵前攤開一本厚重的《黎明聖典·神術篇》,手邊還堆著《歐若拉說》《神聖符文解析》《聖痕與職業體係關聯考》等十幾本珍貴文獻。
燭火搖曳。
他正沉浸在從零開始補全超凡知識的樂趣裡。
下界的超凡體係雖然簡陋,但許多基礎與斯翠海文一脈相承。
畢竟黎明女神本就是斯翠海文學院畢業的學生,留給教會的知識,也多源自學院。
伊文其實很慶幸。
如果他不是就職了褻瀆祭司,他對於牧師職業的基本知識的匱乏,會瞬間引起很多人的注意。
畢竟就算是最菜雞時候的他,也不會發瘋到詳細羅列筆下世界觀的每一個設定。
那不叫故事,那叫《5E不全書》。
他正沉浸在查漏補缺的快樂裡,忽然,門外傳來輕輕的敲門聲。
“咚咚咚——”
很輕,帶著猶豫。
伊文抬頭:“請進。”
門被推開一條縫。
先探進來的是一縷淡金色的髮絲,然後纔是蕾切爾那張帶著些許怯意的臉。
蕾切爾那張精緻的臉探了進來。
她已經換下了白天的祭袍,穿著一身簡單的修女常服,長髮散在肩頭,少了白天的莊重,多了幾分少女的柔美。
她手裡端著一個小托盤,上麵擺著一壺熱茶和幾塊精緻的糕點。
“代行者閣下……”她的聲音比敲門聲更輕,“我看您書房的燈還亮著,就準備了茶點。”
伊文笑了笑,合上書:“進來吧。”
蕾切爾輕輕走進來,將托盤放在書桌一角,然後低著頭站在一旁,雙手不安地絞著衣角。
“坐。”伊文指了指對麵的椅子。
蕾切爾遲疑了一下,還是小心地坐下,但隻坐了半邊椅子,腰背挺得筆直。
書房裡安靜了片刻。
“今天謝謝您。”蕾切爾忽然低聲說,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如果不是您開口,我就失去資格了。”
伊文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不用謝我。我說的是實話,抗擊魔王軍,需要所有人的力量。”
蕾切爾抬起頭,那雙湛藍色的眼睛裡滿是認真:
“但您本可以不用這麼做的,您已經得到聖痕認可了,完全可以讓我退出,獨享所有資源和支援。那樣的話,您就能更快就職,更快掌握力量……”
她頓了頓,聲音更低:
“但您選擇為教會著想,為了對抗魔王軍而放手。”
伊文動作一頓。
他看著眼前這個不過二十出頭的修女,看著她眼中那種混合著感激、崇拜和一絲困惑的光芒,忽然覺得有些有趣。
“你覺得我是為了你?”他挑眉。
蕾切爾臉微微泛紅,但還是用力點頭:
“您明明可以直接就職,卻非要讓我繼續參與試煉,這對我來說,是第二次機會,所以我想知道,您為什麼願意給我這個機會?”
伊文放下茶杯,身體向後靠進椅背。
燭光在他臉上投下明暗交錯的光影。
良久,他才緩緩開口:
“蕾切爾,你相信命運嗎?”
修女明顯愣住了:“命運?您是指女神的安排和指引嗎?”
“不完全是。”伊文搖搖頭,目光看向窗外漆黑的夜空,“我是指每個人來到這個世界,都有他必須完成的使命,必須走完的路。”
他的語氣很平淡,但蕾切爾敏銳地捕捉到了其中一閃而過的複雜。
那不像是一位高高在上的代行者該有的語氣,更像是一個旁觀者的感慨。
“你為黎明聖女這個位置,準備了很多年吧?”伊文繼續說著,“從學習教義,到練習神術,再到打磨心性,無論結果如何,這幾乎成了你人生的一部分。”
蕾切爾下意識地點了點頭,然後露出不好意思的笑容。
“您聽過我的故事?”
“嗯,在我降臨這世界以前便知曉。”
“女神所在的天界,也會將目光垂落人間嗎?”
“通常來說,是的。”
蕾切爾似懂非懂。
這位候選聖女並不知道,在斯翠海文學生的眼裡,次級世界的危機其實未必如此重要。
所謂肆虐世界的魔王軍,其實是歐若拉與某個九層地獄的半神魔鬼開戰後,對方不小心遺留在此界的【海島奇兵】。
僅看超凡素質,他們大多數還不及原先的伊文。
但,下界曆練對於斯翠海文的學生而言依舊是不可多得的體驗。
隻因【歐若拉】的時間流速,被斯翠海文的副校長調整過。
斯翠海文的一天等於下界的一月,且學生年齡的錨定參考的上界而非下界。
這代表了什麼?
代表伊文要是在歐若拉遊曆365個月,剩餘壽命纔會減少一歲。
對斯翠海文的學生而言,這隻是上學期間的一次第二人生。
但對於下界人而言,那已經度過了他們人生的半數。
伊文見她難以感同身受,隻是笑了笑。
在原定的故事裡,冇有“女神代行者”的降臨。
帝國和教會的聰明人很多,在發現牧師們的祈禱冇辦法得到女神響應後,都隱約猜到了女神出了問題。
所以,早在諾拉以勇者身份降臨前,兩方就已圍繞著【勇者召喚】大做文章。
帝國作為抗擊魔王軍的第一線,要求教會將召喚勇者的儀式交由他們主持。
畢竟,誰培養勇者,勇者自然對誰更親近。
若是教會不同意,那說明女神真出了問題,王權會立刻嘗試壓製神權。
因為如果女神還在,教會是不太在乎勇者親不親近教會的。
事實上,就算教會同意將召喚許可權交給帝國,帝國懷疑也冇停止。
——因為魔王軍還在女神創造的土地上肆虐。
要不怎麼說人老成精,教皇不僅上交了許可權,減輕了帝國的懷疑,還在坊間散播傳聞,說“人從出生就帶著原罪,才引得魔王軍降臨,唯有剷除魔王軍,纔可洗刷原罪”。
這便是為何伊文在罵教皇是“臭不要臉的老不死”的緣由。
因為,這位教皇比任何人都堅定女神隕落了。
甚至,他確認此事的時間更早,早到他提前培養繼承聖女之位的神聖修女。
蕾切爾便是他這些年最看好的一位。
若不是伊文鼓動了格蘭特教授,讓教授請動威爾遜副院長,偽造女神給教會釋出“代行者將降世”的神諭,否則蕾切爾纔會是原定時間線的聖女。
可,為何伊文對蕾切爾的態度如此複雜?
是因為搶走了聖女的位置嗎?
並不是。
因為教皇給蕾切爾的命令,是“如果勇者占據上風,那聖女就代表教會,分享勝利果實”,以及“如果魔王軍更勝一籌,那聖女就對勇者發起華麗的背刺,作為給魔王的投名狀”。
這狗日的教皇,是個逃亡派!
那麼,原聖女啊。
伊文看著眼前這張寫滿感激與困惑的臉,心中無聲地低語。
【有了我這個“意外”的介入,攪亂了教皇的全部謀劃,當命運的岔路口再次擺在你麵前,你手中的利刃,這次會指向何方?】
這,纔是他會問女孩“相信命運嗎”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