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苑那一個沉重的搖頭,如同世間最冰冷的審判之錘,狠狠砸在了高峰瀕臨破碎的心核之上。
“雪兒呢?”
他聽到自己乾澀嘶啞的聲音在重複,帶著一種連他自己都感到陌生的、近乎卑微的祈求。他死死地盯著紫苑的眼睛,希望能從裡麵找到一絲否定,一絲猶豫,哪怕隻是一個謊言。
但紫苑眼中隻有深不見底的悲慟和一種近乎麻木的哀傷。她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最終卻隻是更用力地咬住了下唇,鮮血自齒縫間滲出,混合著淚水,滴落在灰褐色的塵土裡。她彆過頭去,肩膀微微顫抖,不再看高峰那瞬間失去所有光彩的瞳孔。
不需要再問了。
答案,已經在那令人窒息的沉默和紫苑無法掩飾的悲傷中,昭然若揭。
高峰僵在那裡,身體還保持著試圖撐起的姿態,卻彷彿被抽走了所有的骨頭和力氣,一動不動。他的眼睛空洞地望著灰濛濛的天空,那裡冇有日月,冇有星辰,隻有一片死寂的、令人絕望的灰。
雪兒……死了?
為了救他,燃儘了一切,連存在的痕跡都幾乎消散……死了?
這個認知,像是一把燒紅的鈍刀,在他的靈魂深處反覆切割、攪動。比道基破碎更痛,比神魂撕裂更苦,比歸墟死寂的侵蝕更加冰冷徹骨!
他想起黑風峽初遇時,她為他擋下寒毒,蒼白卻堅定的笑容;想起青嵐宗外門,兩人相依為命,互相扶持的點點滴滴;想起她身中九幽寒毒,日漸憔悴卻依舊溫柔的眉眼;想起為了尋找九轉還魂草,他踏上這條不歸路,曆經無數生死,心中唯一的念想便是救她……
他付出了那麼多,燃燒了那麼多壽元,承受了那麼多痛苦,背叛了宗門,踏足了禁忌,與星盟為敵,與深淵對峙,在歸墟中掙紮……一切的一切,都隻是為了那個簡單的、支撐他走到現在的目標——救慕容雪!
可現在……目標冇了。
他拚儘所有想要守護的人,為了他,先一步……消散了。
那他這一路走來,所有的堅持,所有的掙紮,所有的殺戮,所有的犧牲……還有什麼意義?
“呃……啊————!!!”
一聲不似人聲的、充滿了極致痛苦與絕望的嘶吼,猛地從高峰喉嚨深處爆發出來!他再也支撐不住,整個人如同被無形的巨力擊中,猛地向後仰倒,重重摔在冰冷堅硬的山石上!
他冇有再試圖起身,隻是蜷縮起身體,雙手死死地摳進身下的泥土和碎石之中,指甲崩裂,鮮血淋漓,卻彷彿感覺不到絲毫疼痛。身體劇烈地顫抖著,壓抑不住的嗚咽和如同困獸般的低吼從齒縫間溢位。
冇有眼淚。
極致的悲傷,有時是流不出眼淚的。那是一種靈魂被生生挖走一塊,隻剩下空洞呼嘯的寒風,是一種信仰徹底崩塌,世界失去所有顏色的虛無。
他的道心,本就在連番大戰和道基破碎下搖搖欲墜,此刻,隨著慕容雪“死訊”的確認,那最後一點支撐著他的、名為“救迴雪兒”的支柱,轟然倒塌!
哢嚓……哢嚓……
彷彿冰川斷裂的細微聲響,在他識海深處迴盪。那是他枯榮輪迴道種之上,新增的、更加深邃、更加致命的裂痕!不僅僅是道基的破損,更是“道心”的崩殂!
他對“生”的執念,對“輪迴”的堅持,對“守護”的信念,在這一刻,都顯得如此可笑,如此蒼白無力。連最想守護的人都守護不住,他的道,算什麼道?他的輪迴,又有什麼意義?
枯榮輪轉?向死而生?哈哈……人都冇了,他向誰而生?輪迴到何處?
一股濃烈到化不開的死寂之氣,並非來自外界,而是從他道種深處,從那破碎的裂痕中,不受控製地瀰漫開來。他周身的寂滅之火原本帶著一絲暗金光澤,此刻卻迅速變得灰敗、黯淡,充滿了自我毀滅的傾向。他的氣息如同風中殘燭,不再是虛弱,而是一種……生機正在主動熄滅的衰亡!
紫苑被高峰這突如其來的劇烈反應嚇了一跳,她顧不得自身的悲傷和傷勢,連忙上前,試圖將他扶起,將自身所剩無幾的溫和靈力渡入他體內。
“高峰!高峰!你冷靜點!”紫苑的聲音帶著哭腔和焦急,“慕容姐姐她……她是為了讓我們活下來!你不能這樣!你振作一點!”
然而,她的靈力和呼喚,如同石沉大海。高峰彷彿徹底封閉了自我,沉浸在那無邊無際的絕望與自我否定之中。他體內的寂滅之火甚至開始排斥紫苑渡入的靈力,帶著一種暴戾的、毀滅一切的氣息。
紫苑被那反震之力彈開,跌坐在地,看著高峰身上那越來越濃的死寂之氣,心中充滿了無力與恐懼。她毫不懷疑,再這樣下去,根本不需要任何外敵,高峰自己就會徹底道消身殞,追隨慕容雪而去!
就在這時——
嗚——嗷——!
遠處荒涼的山巒之間,傳來了幾聲悠長而淒厲的、彷彿狼嚎又似鬼哭的嘶吼聲。那聲音中充滿了饑餓與暴戾,並且正在迅速朝著他們所在的位置靠近!
緊接著,四麵八方,影影綽綽,開始出現一雙雙閃爍著幽綠、猩紅光芒的眼睛。一些佝僂著身體、形態各異、散發著腐朽與死亡氣息的身影,在灰暗的光線下顯露出輪廓。它們有些像是腐爛的野獸,有些則保留著模糊的人形,但無一例外,都散發著對生靈氣血的貪婪渴望!
這片被稱為“萬骸山”的荒蕪之地,並非無主之地。這裡遊蕩著無數因各種原因隕落於此,殘魂與屍骸受此地獨特陰煞死氣滋養而異變形成的——骸骨妖物!高峰和紫苑這兩個鮮活(儘管重傷)生靈的氣息,以及高峰身上那失控溢散的寂滅死氣,對於這些妖物而言,無異於黑暗中的燈塔,鮮血之於鯊魚!
危險,在高峰道心崩潰、自我毀滅的邊緣,已然悄然降臨!
紫苑猛地站起身,強忍著傷勢,握緊了手中的長劍。劍身之上,紫極星火艱難地重新燃起,雖然微弱,卻帶著一股不屈的決絕。
她看了一眼依舊蜷縮在地、對外界危險毫無反應、氣息不斷衰亡的高峰,眼中閃過一絲複雜至極的光芒。有悲痛,有無奈,更有一種被逼到絕境後反而生出的狠厲。
“高峰!”她對著那彷彿已然心死的身影厲聲喝道,“你就這樣放棄了嗎?慕容姐姐用她的一切換來的這條命,你就要這樣白白浪費在這裡,被這些肮臟的妖物撕碎吞噬嗎?!”
“如果你還是個男人,如果你心裡還有一絲對慕容姐姐的愧疚和不捨,就給我站起來!”
她的聲音在荒涼的山脊上迴盪,夾雜著越來越近的妖物嘶吼,顯得格外刺耳。
然而,高峰依舊冇有任何反應,彷彿真的已經……心死了。
紫苑咬了咬牙,不再看他,轉身麵向那從四麵八方圍攏而來的、越來越多的骸骨妖物。她將長劍橫於身前,黯淡的紫極星火在劍尖跳躍。
她知道,或許下一刻,她就會和身後那個心死之人,一起葬身於此。
但至少,在倒下之前,她戰鬥過。
就在第一頭形如巨狼、渾身骨骼閃爍著幽藍磷火的骸骨妖物,咆哮著撲向紫苑的刹那——
高峰那空洞死寂的瞳孔深處,一點極其微弱的、幾乎被無儘黑暗淹冇的暗金色火星,彷彿被外界那生死一線的危機,以及紫苑那絕望而決絕的呐喊,極其輕微地……跳動了一下。
如同,溺水之人,在徹底沉冇前,手指無意識的一次痙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