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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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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上文)

趙鐵牛的藤椅就放在戲台邊,春天曬暖,秋天看雲,偶爾有孩子湊過來問他當年的事,他就掏出煙袋,慢悠悠地說:“那會兒啊,槍子擦著耳朵飛,現在聽你們念書,比啥都強。”

宋亞軒教的孩子們裡,有個叫栓柱的,總愛追著問:“宋老師,國歌裡‘中華民族到了最危險的時候’,現在不危險了吧?”宋亞軒就拉著他去看村頭的黑板報,上麵貼著新寫的標語:“日子穩了,骨頭不能軟”,然後指著遠處丁程鑫設計的水塔:“你看那塔,地基打得深,才站得穩——咱的心也得這樣。”

賀峻霖的百貨店裏,總放著台老舊的留聲機,轉著一張磨花的唱片,是當年張藝興藝術團錄的《鬆花江上》。有回王二狗的兒子問:“賀叔,這歌咋這麼沉呢?”賀峻霖擦著貨架上的紅星搪瓷缸,笑著說:“沉纔好,能壓在心裏,記著別讓日子再變苦嘍。”

迪麗熱巴的紡織社來了個新徒弟,是當年那個日本軍官的女兒,跟著母親來謝罪的。姑娘跪在地上不肯起來,迪麗熱巴把她扶起來,塞給她一團棉紗:“織塊布吧,白的,織完了,就當翻篇了。”後來那姑娘織了麵錦旗,上麵綉著“山河無恙”,掛在了戲台正中央。

孫悟空教的孩子們練起拳腳來虎虎生風,有次他指著遠處的山問:“知道為啥練這個不?”孩子們喊:“強身健體!”他咧嘴笑:“對嘍,不是為了打架,是為了站直了,別讓人再欺負咱!”

秋收的時候,全村人在打穀場忙活,王俊凱和易烊千璽帶著孩子們拾穀穗,趙鐵牛坐在草垛上抽煙,看著丁程鑫指揮著拖拉機運糧食,賀峻霖數著收來的新米,突然哼起了國歌,調子不太準,卻越哼越響。

宋亞軒聽見了,停下手裏的活,跟著唱起來。接著,打穀機旁的張藝興、紡織社門口的迪麗熱巴、抱著賬本的賀峻霖……越來越多的人加入進來,孩子們不懂詞,就跟著哼調子,歌聲混著穀粒滾動的沙沙聲,在田野上飄得很遠。

夕陽把所有人的影子拉得很長,趙鐵牛的煙袋鍋在暮色裡亮了一下,他望著遠處升起的炊煙,心裏想:當年扛槍的時候,就盼著有這麼一天——不用躲炮彈,能踏踏實實站在自家的地裡,聽著孩子笑,聞著飯香,把國歌,唱成日子該有的樣子。

打穀場的歌聲,並沒有在夕陽落盡時消散。那帶著泥土和穀物氣息的音調,像一粒飽滿的種子,被晚風卷著,吹進了村莊的每一個角落。

接下來的日子,那調子總會在不經意間響起。或許是在清晨,趙鐵牛的藤椅邊,他眯著眼聽宋亞軒帶著孩子們上晨讀課,朗讀聲停歇的間隙,不知哪個孩子,用稚嫩的嗓子哼起“起來,不願做奴隸的人們……”,聲音不大,怯生生的,卻讓趙鐵牛手指一顫,煙袋鍋裡的火星微微一亮。

又或許是在晌午,賀峻霖的百貨店裏。王二狗的兒子幫著整理新到的貨,一邊擦著那些印著“勞動光榮”的鋁飯盒,一邊不成調地哼唱著“把我們的血肉,築成我們新的長城”。賀峻霖正撥著算盤,聞聲抬起頭,沒有打斷,隻是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手下撥算珠的“劈啪”聲,彷彿成了那生澀調子的節拍。

歌聲也在紡織社的織機聲中找到了位置。迪麗熱巴教著那個日本姑娘,如何把棉紗紡得均勻細密。“手要穩,心要靜,”她說,“就像這歌,詞句要咬得準,氣要沉得下。”姑娘學得很慢,但很認真。當織機“哐當哐當”的節奏,偶爾和姑娘低聲練習的“我們萬眾一心”疊在一起時,那冰冷的機械聲響,似乎也染上了溫度。

變化是細微的,卻又是紮了根的。栓柱不再隻是追著宋亞軒問“現在不危險了吧”。他帶著一群半大孩子,在村頭那“日子穩了,骨頭不能軟”的黑板報旁邊,又立了塊小黑板,自己用粉筆歪歪扭扭地抄新聞。抄的是丁程鑫從縣城帶回來的報紙摘要,講的是哪裏建了新工廠,哪裏修了鐵路,哪裏試驗田的產量又高了。抄完了,他會指著水塔,學著宋亞軒的語氣:“看,塔穩,因為地基深。咱們的好日子,也得有深地基。這地基,就是記著以前為啥苦,現在為啥乾。”

孫悟空教的拳腳,也漸漸有了不同的意味。孩子們不再單純為了“強身健體”而練。有一次,鄰村幾個半大孩子過來挑釁,推倒了栓柱他們剛立好的小黑板。栓柱沒像以前那樣直接衝上去打架,他攔住了氣得漲紅臉的夥伴,指著地上的粉筆字,對那幫挑釁者說:“這上麵寫的,是讓咱們都能過上好日子的法子。你們推倒了字,能推倒修好的水塔?能推倒地裡長出來的糧食?”那幫孩子愣住。栓柱彎腰,把黑板扶起來,拍了拍灰,然後拉開架勢:“想比劃?行啊,按孫師傅教的規矩來,點到為止。打贏了,我請你們聽我們唱國歌——不是瞎嚎,是正經唱。”後來,架沒真打起來,兩邊孩子倒是在水塔下坐了一圈,聽栓柱他們用還不甚整齊、卻格外認真的聲音,把國歌唱了一遍。臨走時,一個鄰村孩子小聲說:“你們唱得……跟我們學校老師教的不太一樣,但……挺有勁。”

秋收徹底結束後,村裡第一次有了“掃盲班夜校”。不是上頭硬派的,是趙鐵牛拄著柺棍,挨家挨戶動員出來的。教室就設在打穀場邊的舊倉房裏,丁程鑫用廢舊木板做了簡易黑板,賀峻霖貢獻出煤油燈,宋亞軒、迪麗熱巴輪流當老師。來的不全是孩子,更多的是像王二狗這樣,半輩子沒摸過書本的漢子,還有納鞋底時總把針腳弄歪的媳婦們。

第一堂課,宋亞軒沒直接教認字。他在黑板上畫了幅簡筆畫:一座山,山下是冒著煙的村莊,山上站著個扛槍的人影,人影身後,是一輪初升的太陽。他指著畫,慢慢說:“今天不認字,先聽個調。”他起了個頭,是國歌。開始隻有幾個孩子小聲跟,漸漸地,倉房裏所有人都哼了起來。聲音粗糲,參差不齊,混著煤油燈芯“劈啪”的輕響,在有些寒冷的秋夜裏,匯聚成一股渾濁卻有力的暖流。

唱完了,宋亞軒指著畫上扛槍的人影:“這是趙大爺他們。他們扛槍,讓咱們的山下不再有炮火。”又指著初升的太陽:“這是咱們現在乾的活兒,建水塔,搞紡織,種糧食,教娃娃——是讓太陽真真正正照到每個人頭頂的事兒。”然後,他在畫的旁邊,用力寫下兩個大字:“中國”。

“今天起,咱學的第一個詞,就這倆字。”他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鑽進每個人耳朵裡,“學會了,就刻在心裏。咱在這土地上流的汗,做的活兒,盼的好日子,都跟這倆字分不開。”

倉房裏一片寂靜,隻有煤油燈焰跳動的光影,映在一張張被歲月和生活打磨過的臉上。那些臉上有困惑,有好奇,更多的是某種逐漸明晰的鄭重。

趙鐵牛坐在角落裏,煙袋鍋沒點,隻是握在手裏。他望著黑板上那樸拙有力的“中國”二字,又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夜色中,村頭的水塔輪廓隱約可見,更遠處,是沉睡的、已經歸於平靜的田野。當年炮火連天時,他和戰友們蜷縮在戰壕裡,哼著這首曲子,想的無非是活下去,把敵人趕出去。他從未想過,有朝一日,這曲子會在這樣平靜的夜裏,被一群剛剛放下鋤頭、紡錘的人們,用生疏卻真誠的調子唱響,會成為他們學習認字的開端,會和他們新修的塔、新織的布、新收的糧食,如此血肉相連。

他緩緩吐出一口並不存在的煙圈,心裏那片沉甸甸的土地,彷彿被這秋夜的歌聲和煤油燈光,溫柔地犁開了一道口子,有什麼新的、堅韌的東西,正悄悄地冒出頭來。

日子,可不就是這樣一天天往前過的麼?把驚心動魄的過往,沉澱成骨子裏的硬氣;把對未來的期盼,澆灌成手底下實實在在的活計;再把那首曾經在血火中淬鍊過的歌,一遍遍,唱成炊煙的形狀,唱成穀粒的飽滿,唱成這黑夜裏,一盞雖然微弱卻足以照亮兩個大字的——光。

夜還長,課還在繼續。而村莊,在這並不整齊卻無比真誠的跟讀聲裡,沉沉地、安穩地睡著,又分明是醒著。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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