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悟空的金箍棒，那根能大能小、攪得東海龍宮不得安寧的定海神針，此刻正斜斜杵在地上，烏沉沉的棒身映出他那張徹底僵住的猴臉。
百分之零點零三？山寨高仿？回爐凈化？
這幾個詞像三顆淬了冰的石子，精準地砸進他剛大鬧完閻王殿的亢奮裡，瞬間澆滅了大半氣焰。他眨巴著那雙能辨妖識魔的火眼金睛，低頭瞅瞅手裏的棒子，又抬頭瞅瞅我，尖嘴張了張，沒發出聲音。
我能看見他毛茸茸的眉骨突突跳了兩下，像是在消化這比“地府敢勾他魂魄”更離譜的訊息。
“你……你說啥？”他終於找回了聲音，卻沒了剛才的炸響，反而帶了點不易察覺的發飄，“俺這金箍棒……是假的？”
“隻是疑似。”我公事公辦地補充，從袖袋裏摸出一枚巴掌大的、泛著幽藍微光的玉符——舉報專用，地府後勤處發的，據說和天庭鑒寶司實時聯網。“需要填寫法寶名稱、持有者、發現疑點、證據來源……您要是嫌麻煩，我可以代筆，您簽字就行。”
“簽個屁！”孫悟空猛地一跺腳，震得奈何橋都晃了晃，剛才那股混不吝的勁兒又上來了，“俺老孫的棒子，是從東海龍宮老龍王那兒搶……啊不，是借來的！當年它金光閃閃，認俺為主，能長能短，能粗能細，怎麼可能是假的？！”
他越說越激動，金箍棒在手裏轉得跟風車似的，帶起的勁風把周圍的霧氣都攪成了漩渦。“你這小丫頭片子，是不是看俺砸了你的鍋，故意咒俺？！”
我往後退了半步，避開他掃過來的棒風，依舊麵無表情：“大聖息怒。我隻是陳述清單內容。這清單不是我寫的，是天庭工部聯合地府質檢司共同編纂的，據說玉帝禦批過。”
我特意加重了“玉帝禦批”四個字。對付這種無法無天的主兒，就得搬更大的官兒壓他——這是我上輩子在職場摸爬滾打總結的血淚經驗。
果然，孫悟空的動作頓了頓。玉帝那老兒，他雖然不怕，但真要扯到天條律法，總歸有點麻煩。他盯著我手裏的玉符，又看看那捲清單，火眼金睛裡光芒變幻不定，不知在盤算什麼。
就在這時，遠處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和喘息聲。秦廣王頂著一頭亂髮，官帽歪在一邊，袍子上還沾著灰塵，被兩個判官一左一右扶著，跌跌撞撞跑了過來。
“上……上仙饒命！”秦廣王離著老遠就開始作揖，看見孫悟空手裏的金箍棒，腿一軟差點跪下，“都是小神管理不善，讓上仙受了驚擾，您大人有大量，千萬別跟小神計較……”
他話沒說完，餘光瞥見我腳邊的湯甕殘骸和地上的狼藉，又看看我手裏的舉報玉符和清單，頓時懵了：“孟……孟婆？你這是……”
“回閻王，”我搶先開口，把玉符和清單往前遞了遞，“屬下正在處理一起疑似假冒偽劣法寶案件，涉及齊天大聖的隨身兵器。按流程，需上報天庭鑒寶司核驗。”
秦廣王：“……”
他看看孫悟空，又看看我，臉上的表情比剛才被砸了殿還精彩，像是吞了一串地府特供的黃連。他大概在想：這孟婆是瘋了嗎？剛送走一個砸殿的祖宗，又要主動招惹他？
孫悟空顯然也沒想到我會這麼“公事公辦”，愣了愣，隨即嗤笑一聲：“好！好一個按流程！既然是玉帝禦批的清單，那俺老孫就跟你去一趟天庭！倒要看看，誰敢說俺的棒子是假的！”
他一把奪過我手裏的玉符，看也沒看就塞進耳朵裡（大概是跟他的金箍棒一個收納邏輯），又指了指我：“你，跟俺走！要是查出來沒問題，俺先把你這破清單燒了，再把你這奈何橋掀了給俺的棒子賠罪！”
“若查出來有問題呢？”我追問。
孫悟空梗著脖子，一臉“不可能”的傲嬌：“絕無可能！”
秦廣王連忙湊上來打圓場：“上仙，孟婆她……她就是個臨時工，不懂事，您別跟她一般見識。要不，小神給您備些薄禮，您先回府？”他顯然想把這尊瘟神趕緊送走，免得再生事端。
“臨時工？”孫悟空挑眉，目光在我身上掃了一圈，像是在評估“臨時工”的價值，“正好，臨時工敢說真話。就她了！”他扛起金箍棒，一把抓住我的胳膊，力道大得差點捏碎我的骨頭，“走！去天庭！”
我還沒來得及反應，就被他拽著騰雲而起。耳邊是呼嘯的陰風，腳下是迅速縮小的奈何橋和秦廣王那張寫滿“完了”的臉。
穿過層層疊疊的黑霧，眼前豁然開朗。雲層之上，瓊樓玉宇隱約可見，仙氣繚繞，與地府的陰森截然不同。但我沒心思欣賞——孫悟空飛得又快又顛，我的胃裏翻江倒海，隻想吐。
“喂，小孟婆，”他低頭看我，嘴角噙著點戲謔，“你這地府的官兒，膽子倒是不小。就不怕俺一棒子把你打成肉餅？”
“怕。”我實話實說，胃裏的翻騰讓我連裝淡定的力氣都快沒了，“但更怕完不成KPI，被閻王扣工資。”
孫悟空：“……”他大概沒聽過這麼實在的回答，一時語塞。
飛過南天門時，守門的天將看到孫悟空，嚇得差點把手裏的槍掉了，又看到被他拎著的我（一個穿著地府灰袍的“異類”），表情更加精彩。
“站住！來者何人？”一個天將硬著頭皮喝問。
“瞎了你的狗眼！”孫悟空把金箍棒往地上一頓，“連俺齊天大聖都不認識？！”
天將們瞬間噤聲，屁滾尿流地放行。
一路暢通無阻，直到一座掛著“鑒寶司”牌匾的玉樓前。樓前站著個白鬍子老神仙，穿著一身一絲不苟的錦袍，看見我們，先是被孫悟空的氣勢嚇得一哆嗦，隨即目光落在我身上，露出困惑：“這位是……地府的孟婆？”
“正是。”我掙脫孫悟空的手，揉了揉快被捏斷的胳膊，從袖袋裏掏出那捲清單，“奉命舉報疑似假冒法寶，請鑒寶司核驗。”
老神仙接過清單，扶著眼鏡（是的，眼鏡，天庭也流行這個）看了半天，又抬頭看看孫悟空手裏的金箍棒，臉色變得極其複雜：“這……齊天大聖的法寶，也要查？”
“廢什麼話！”孫悟空把棒子往桌上一放，“趕緊查！查不出問題，俺拆了你這破樓！”
老神仙不敢怠慢，連忙招呼手下搬來一麵巨大的鏡子——想必就是那“昊天鏡”。鏡麵光滑如秋水，隱隱有流光轉動。
“請大聖將法寶置於鏡下。”老神仙顫聲說。
孫悟空依言照做，金箍棒被穩穩放在鏡台上。老神仙念動咒語，昊天鏡光芒大盛，一道柔和卻不容抗拒的光束籠罩住金箍棒。
時間一點點過去，整個鑒寶司鴉雀無聲，隻有光束流動的嗡鳴。孫悟空的表情從最初的不屑，漸漸變得有些緊張，時不時抓抓耳朵，跺跺腳。
我站在一旁，看著那根傳說中的神針在光束下泛出細微的、不均勻的光暈——果然有問題。
半個時辰後，老神仙停下咒語，昊天鏡的光芒散去。他擦了擦額頭的汗，拿著一份剛列印出來（是的，列印，天庭的科技樹很迷）的報告，臉色發白地走到孫悟空麵前。
“大……大聖，”他嚥了口唾沫，“核驗結果出來了。”
“說！”孫悟空的聲音有些發緊。
“此棒……材質確為深海玄鐵，工藝也符合上古鍛造標準，”老神仙頓了頓，艱難地吐出後半句，“但……但核心法陣存在一絲偏差，導致靈力波動峰值……確實超出了公差下限，偏差率……百分之零點零三。”
空氣瞬間凝固。
孫悟空的臉，一點點垮了下去。他盯著那根陪伴自己多年、征戰無數的金箍棒，像是第一次認識它。那雙火眼金睛裡，震驚、茫然、憤怒……最後都化作一股無處發泄的憋屈。
“不可能……”他喃喃自語，伸手拿起棒子，翻來覆去地看，“這不可能……老龍王敢騙俺？！”
突然，他猛地抬頭，目光如電般射向我：“小孟婆！你早就知道？！”
我平靜地迎上他的目光：“清單上寫的。我隻是按流程舉報。”
“按流程？”孫悟空氣笑了，手裏的金箍棒被他捏得咯吱作響，“好一個按流程！那你說，現在怎麼辦？回爐？”
老神仙連忙補充：“按規定……是這樣。不過，偏差極小，不影響使用，或許……可以申請複檢？”
孫悟空沒理他，隻是死死盯著我，像是要把我看穿。我知道，他現在一肚子火沒處發，我這個“舉報人”很可能成為下一個目標。
上輩子的職場經驗再次上線——遇到這種情況，要麼甩鍋，要麼給解決方案。
“大聖，”我緩緩開口，“與其糾結棒子真假，不如查清楚，這偏差是怎麼來的。是鍛造時的失誤？還是後來被人動了手腳？東海龍宮，總得給個說法。”
孫悟空一愣，顯然沒往這方麵想。他眼珠一轉，火眼金睛裡重新燃起光芒，不過這次不是憤怒，而是探究和一絲……興奮？
“你說得對！”他一拍大腿，“俺去找老龍王問個清楚！要是敢騙俺，俺拆了他的東海龍宮，再給這破棒子回爐！”
他扛起金箍棒，也不管什麼舉報流程了，轉身就往外走，走到門口又停下，回頭看我：“小孟婆，你跟俺走！”
“我還要回去打湯。”我拒絕。地府那攤子爛事還等著我呢，KPI不等人。
“打什麼湯！”孫悟空不耐煩地揮手，“你的破鍋都被俺砸了，回去也沒活兒乾！跟俺去東海，查清楚了，俺請你喝花果山的仙酒！比你那破湯好喝一百倍！”
我想了想，地府的湯鍋一時半會兒修不好，閻王估計也不想見我這個“惹事精”，確實沒什麼事乾。而且……查案這種事，好像比日復一日灌湯有意思點？
最重要的是，花果山的仙酒……聽起來比地府的陰氣補貼誘人多了。
“好。”我點頭，“但我有個條件。”
“說！”
“查案期間，你得保證我的安全，還得管飯。”作為一個合格的打工人，福利待遇不能少。
孫悟空：“……行！”他大概從沒見過這麼務實的“神仙”，但此刻顯然沒心思計較，一把抓住我的胳膊，再次騰雲而起，這次的方向，是碧波萬頃的東海。
我回頭望了一眼越來越遠的天庭，又看了看身邊怒氣沖沖卻又帶著點期待的孫悟空，突然覺得，這個地府臨時工的工作，好像……沒那麼難熬了？
至少，接下來的日子，不會像以前那樣，隻有無盡的霧氣和灰撲撲的湯了。
（第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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