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動車騎進了村,很快就停在了他們家的家門口。
五點三十七分。
他知道,這個時間,他的父母一定已經起床了。
他們以擺攤為生,必須趕在大部分人醒來之前,將一切準備妥當,去佔據那個關乎一天生計的攤位。
“爸……媽……我回來了。”
蘇燦走進家門。
果然,不大的方形餐桌旁,父母正對坐著吃早飯。
桌上擺著一碟鹹菜,兩碗冒著熱氣的白粥,還有幾個昨晚剩下的饅頭,這熟悉到骨子裏的場景,此刻卻像一幅被歲月擦拭過無數次的珍貴油畫,每一個細節都散發著令他靈魂安寧的光芒。
“燦娃兒,回來啦?快來吃飯吧。”
母親張麗琴抬起頭,揮了揮手,示意他坐下:“粥還熱乎,自己盛。吃完了趕緊去睡一覺,瞧你那眼圈黑的……別以為高考完了就能無法無天,整天泡在電腦跟前,眼睛要不要了?身體還要不要了?我給你打聽好了,咱家路口那個駕校最近有優惠,等過兩天你就去報名,先把駕照考了,以後總用得著。”
父親蘇軍聽見動靜,隻是從碗沿上方抬了抬眼皮,看了蘇燦一眼,什麼也沒說,又低下頭,“呼嚕”喝了一大口粥。
他身形有些佝僂,是常年低頭勞作和生活的重擔壓出來的弧度,沉默得像屋裏一件老舊的傢具,但偶爾看向蘇燦的目光深處,藏著不易察覺的關切。
看著眼前這無比尋常、甚至有些瑣碎的一幕,蘇燦胸口猛地一窒,隨即又被洶湧的暖流填滿,漲得發酸。
恍如隔世?
不,是真正跨越了生死與時空的鴻溝,重新踏上了這片被他靈魂視為唯一凈土的土地。
父母的麵容,那曾經在漫長歲月和血腥廝殺中偶爾模糊、卻又在午夜夢回時無比清晰的輪廓,此刻如此真實、如此生動地展現在眼前。
母親絮叨時微微蹙起的眉頭,父親喝粥時喉結滾動的弧度,甚至空氣中飄浮的淡淡粥米香和鹹菜味……所有細節都在加固著“真實”的質感,將他從那個力量為尊、殘酷冰冷的超凡世界裏,牢牢地錨定回這人間煙火之中。
他的眼眶不受控製地發熱、泛紅,有什麼滾燙的東西急於湧出。
他用力眨了眨眼,將那股酸澀逼退,嘴角努力向上揚起,扯出一個輕鬆的笑容。
“爸,媽,你們今天……別去擺攤了。”
張麗琴聞言,手上的筷子頓了頓,隨即失笑:“傻孩子,說什麼胡話呢。不擺攤咱們哪來的錢啊?你大學學費、生活費,將來還得娶媳婦、買房子……哪一樣不得用錢?等哪天你大學畢業了,工作穩定了,再把媳婦娶進門,我和你爸啊,那纔敢真正鬆口氣,享享清福。”
“爸,媽,我中彩票了。”
“噗!咳咳!”
蘇軍猛地被粥嗆了一下,抬起頭,臉上滿是驚愕:“你?你還買彩票?”
蘇燦點點頭,神色“認真”地說:“就前兩天,路過彩票站,隨手買了一張,也沒在意。剛才……在網咖沒事幹查了一下,才發現好像中了。”
他一邊說,一邊把手伸進連帽衫的口袋。
心念微動,一張嶄新的、印著特定數字組合的福利彩票,便憑空出現在他指尖,帶著恰到好處的輕微摺痕。
“你看。”
他將彩票遞了過去。
蘇軍將信將疑地接過那張小小的紙片,粗糙的手指捏著邊緣,湊到眼前。
張麗琴也放下筷子,緊張地湊了過來。
兩口子頭挨著頭,目光聚焦在那串數字上。
【05.07.08.12.23,8】
蘇軍立刻拿出他那部螢幕有些碎痕的老舊智慧手機,手指略帶顫抖地開啟瀏覽器,搜尋最新的雙色球開獎資訊。
客廳裡一時隻剩下他粗重的呼吸聲,張麗琴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手機螢幕,雙手不自覺地攥緊了圍裙邊。
時間彷彿被拉長了。
幾秒鐘後,蘇軍的手指猛地停住,眼睛驟然瞪大,死死盯著螢幕上那串與手中彩票一模一樣的數字。
“真……真的中了?”
他喃喃道,反覆對照,看一遍彩票,再看一遍手機螢幕,再看彩票……如此迴圈了好幾次。
“是中了嗎?老蘇?是不是中了?”
張麗琴焦急地推了推丈夫的胳膊。
蘇軍猛地抬起頭,他看向妻子,又看向兒子,嘴唇哆嗦了幾下,才爆出一句:“中了!真的中了!頭獎!五……五百萬?”
“我的老天爺啊!”
張麗琴一把奪過彩票和手機,自己又核對了好幾遍。
確認無誤的瞬間,她猛地捂住嘴,眼淚卻奪眶而出,順著指縫往下流,可嘴角又是高高揚起的,形成一副又哭又笑的激動模樣。
“中了!真的中了!感謝神仙!感謝菩薩!感謝老天爺保佑!”
她語無倫次地唸叨著,轉身緊緊抓住蘇軍的胳膊,用力搖晃:“老蘇!老蘇你聽見沒?五百萬!五百萬啊!”
蘇軍也被這巨大的驚喜砸得暈頭轉向,他猛地站起身,因為動作太急,凳子腿在地板上劃出刺耳的“嘎吱”聲。
他臉色漲紅,胸口劇烈起伏,感覺腳下輕飄飄的,像踩在厚厚軟軟的棉花上,又像隨時會飄起來。
“五百萬……我們一輩子,不,幾輩子也掙不來這麼多錢啊……”
“咱們現在就去!去省裡兌獎!”
張麗琴激動得就要去拿外套和包,整個人都因為興奮而不停發抖。
“等等!你急什麼!”
蘇軍好歹恢復了一絲理智,抓住妻子的手腕:“你看看現在才幾點?天還沒大亮呢!兌獎中心哪這麼早開門?再說了,這事得悄悄的去,不能聲張……”
看著父母激動到近乎失態的樣子,蘇燦一直緊繃的心絃,終於緩緩鬆弛下來。
他安靜地站在一旁,像欣賞人間最美好的風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