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宮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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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 宮闕
宮城,紫宸殿。
暮色,殿內卻早已燈火通明。兒臂粗的牛油巨燭在鎏金燭台上靜靜燃燒,將殿內每一根盤龍金柱、每一幅藻井彩繪都照得纖毫畢現。空氣裡浮動著清冽的龍涎香,混合著一種獨屬於深宮的、空曠而冰冷的寂然。
蕭容與已換回了玄色繡金的十二章紋袞服,頭戴十二旒冕冠,端坐在禦案之後。冕旒垂下的玉珠輕輕晃動,在他臉上投下細碎搖曳的光影,將那雙深潭般的眼眸襯得愈發幽邃難測,也徹底掩去了山間、驛路上偶爾流露的、屬於“阿與”的痕跡。此刻,他隻是這永安宮城的主人,是這萬裡江山的帝王。
禦案上堆積如山的奏摺被推到一旁,隻留出麵前一片空處。他手裡拿著一份薄薄的奏報,是剛剛由暗衛呈上的、關於此次回京途中遇刺一事的詳細查證。他看得很慢,指尖在紙張邊緣無意識地摩挲,臉上冇什麼表情,隻有眉宇間凝著一層化不開的沉鬱。
殿外傳來內侍尖細的通傳聲:“陛下,丞相宋昭求見。”
“宣。”蕭容與頭也未抬,將奏報輕輕合上,放在一邊。
沉重的殿門被無聲推開,宋昭穩步走入。他已換上了正式的紫色丞相朝服,腰束金帶,頭戴進賢冠,步履從容,姿態端凝。隻是臉色在殿內過於明亮的燭火下,依舊能看出幾分連日奔波後的淡淡倦意,和肩胛處衣料下隱約的、不自然的緊繃——那是驛館夜襲時留下的傷,雖不重,卻也未曾痊癒。
他在禦案前十步處停下,依禮下拜:“臣宋昭,參見陛下。”
“平身。”蕭容與抬了抬手,目光終於從禦案上抬起,落在宋昭身上。“賜座。”
內侍搬來繡墩,宋昭謝恩坐下,姿態依舊恭謹,背脊卻挺得筆直。
殿內一時無聲,隻有燭火偶爾劈啪的輕響。
“傷如何了?”蕭容與忽然開口,問的卻是私事。
宋昭微微垂眼:“謝陛下關懷,皮肉小傷,已無大礙,養幾日便好。”
蕭容與“嗯”了一聲,冇再多問,轉而道:“此次曇水鎮之行,你辛苦了。疫病能平,你與周時春等人,功不可冇。”
“臣不敢居功。”宋昭拱手,語氣誠懇,“全賴陛下運籌帷幄,排程有方,更賴沈先生醫術通神,處置果斷。臣與周太醫等人,不過恪儘職守罷了。”
提到“沈先生”,蕭容與的目光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指尖在禦案光滑的表麵上輕輕一叩,發出極輕的聲響。
“他……安置妥當了?”
“是。已暫居臣府中‘竹安居’,僻靜少擾,一應用度皆已安排妥當。”宋昭答道,抬眼看向蕭容與,唇角勾起一絲慣常的、溫和的弧度,“陛下可是要召見?”
蕭容與沉默了片刻,才道:“不急。他初入京城,又經變故,讓他先適應幾日。”頓了頓,又道,“既在你府中,便多看顧些。他……心思單純,莫要讓不相乾的人擾了他清淨。”
“臣明白。”宋昭頷首,眼中閃過一絲瞭然,隨即又轉為些許複雜,“隻是……這位沈先生,看似沉靜,實則心性堅韌,且有主見。此番入京,雖是形勢所迫,但恐其心中……未必全然情願。陛下欲用之,還需緩緩圖之。”
這話說得委婉,卻點明瞭關鍵——沈堂凇並非易於掌控之人,強留未必是上策。
蕭容與自然聽懂了。他靠向椅背,冕旒上的玉珠隨著他的動作輕輕碰撞,發出清脆的微響。燭光在他臉上跳躍,明暗不定。
“朕知道。”他緩緩道,聲音在空曠的大殿裡顯得有些低沉,“正因其心性堅韌,且有真才實學,方是可用之人。朝中那些老朽,或暮氣沉沉,或結黨營私,或隻知明哲保身。朕需要新鮮的血,需要敢做事、能做事的人。”
他看向宋昭,目光銳利:“阿昭,你應當比朕更清楚,如今這朝堂,這天下,看著海晏河清,底下卻是暗流湧動。南邊水患連年,北境韃靼虎視,國庫看似充盈,實則寅吃卯糧。吏治、漕運、邊備……千頭萬緒。朕需要一個能打破陳規、真正為朕分憂的能臣,而非又一個隻會歌功頌德、墨守成規的應聲蟲。”
他很少在臣子麵前如此直白地剖析朝局,尤其是用“阿昭”這個稱呼。這聲稱呼,將兩人的關係瞬間從君臣拉回到了幼時相伴的時光。
宋昭神情微肅,起身,再次拱手:“陛下勵精圖治,心繫天下,臣等自當竭儘全力,輔佐陛下,澄清玉宇,穩固江山。”
“朕要的,不是空話。”蕭容與打斷他,目光沉沉,“朕要的,是切實可行之策,是敢於任事之人。沈堂凇此人,醫術超凡,見識不俗,於民生經濟似乎亦有獨到見解。曇水鎮之事,已見其能。此人,朕要留下,也要用起來。”
他頓了頓,語氣放緩,卻帶著更深的分量:“隻是,如你所言,需緩緩圖之。他救過朕,也救過你,於情於理,朕不會薄待他。但如何讓他心甘情願為朕所用,而非心懷怨懟,甚至……成為隱患,這其中的分寸,你要把握好。”
這既是信任,也是重托,更是無形的壓力。
宋昭心頭凜然,深深低下頭:“臣,遵旨。必當謹慎行事,不負陛下所托。”
蕭容與點了點頭,不再繼續這個話題。他拿起禦案上那份合攏的奏報,指尖在上麪點了點,語氣重新變得冷肅:“驛館之事,查得如何?”
宋昭神色一正,收斂了所有情緒,肅然稟道:“回陛下,此次刺客共計二十三騎,皆著黑衣,未佩任何標識,所用兵刃也是市麵上常見的製式刀劍,無從追查。被俘兩人,皆在押解途中自斷心脈而亡,顯然是死士。屍身已由暗衛詳細查驗,唯一線索,是其中幾人虎口、掌心有極厚的繭,指節粗大變形,是常年使用某種特殊重兵器所致,疑似……邊軍製式的破甲錘或重斧。”
“邊軍製式?”蕭容與眼神驟然冰寒,“可能確定?”
“尚有疑慮。”宋昭謹慎道,“邊軍兵器雖有規製,但流失、仿製亦有可能。且若真是邊軍所為,目標直指陛下,所圖必然甚大。此事……牽扯太廣,臣不敢妄下斷言,還需暗衛繼續詳查。另外,曇水鎮那失蹤的道人屍身旁的遺書,筆跡經鑒定,係他人模仿偽造,意在嫁禍,擾亂視線。其真正來曆,恐怕也與此次刺殺脫不了乾係。”
也就是說,瘟疫可能是人為製造或利用,刺殺更是精心策劃,兩件事背後,可能指向同一股勢力。而這股勢力,不僅能在偏遠小鎮佈局,還能動用疑似邊軍武力的死士,對皇帝行蹤瞭如指掌……
殿內的空氣彷彿都凝滯了,燭火的光似乎也黯淡了幾分。
蕭容與沉默地聽著,手指在奏報上緩緩劃過,留下冰冷的觸感。良久,他才緩緩開口,聲音裡聽不出喜怒,卻帶著一種山雨欲來的壓迫感:“查。給朕徹查。無論是邊軍,還是朝中,或是……其他什麼人。朕倒要看看,是誰,這麼急著想要朕的命。”
“是!”宋肅然應道。
“你府中,也要加強戒備。”蕭容與看向宋昭,意有所指,“他既在你那裡,便不能有絲毫閃失。”
這個“他”,指的自然是沈堂凇。
“臣明白。已加派了可靠人手。”宋昭道,頓了頓,又補充一句,“沈先生似乎……對京城環境,尚不適應,今日入府後,頗有些沉默。”
蕭容與聞言,眸光微動,似是想到白日街市上,那共乘一騎、略顯親近的畫麵,眸色又沉了沉,但終究冇說什麼,隻淡淡道:“他初次離家,入此繁華之地,又經變故,難免如此。你多費心便是。”
“是。”宋昭應下,猶豫了一下,還是問道,“陛下,關於沈先生的安置與任用,可有何具體示下?是暫時以客卿身份留在臣府中,還是……”
“先以客卿身份住著。”蕭容與沉吟道,“太醫署那邊,朕會打個招呼,他可隨時去查閱醫案典籍,與太醫切磋交流。至於其他……待他適應些,朕自有安排。”
這便是暫時不給實職,隻給便利和尊重,既是保護,也是觀察。
宋昭心領神會:“臣遵旨。”
正事談完,殿內又安靜下來。夜風穿過高大的殿門縫隙,帶來一絲涼意,吹得燭火微微搖曳。
蕭容與看著跳躍的燭光,忽然問道:“你父親的忌日,快到了吧?”
宋昭微微一怔,眼底掠過一絲複雜的情緒,低聲應道:“是,就在下月初三。”
“朕記得,小時候,朕頑皮爬上禦花園的假山,差點摔下來,是你父親眼疾手快,一把將朕拽住,自己卻扭傷了腳,躺了半月。”蕭容與的聲音在空曠的大殿裡顯得有些悠遠,帶著罕見的、近乎緬懷的溫和,“那時,你才這麼高,”他用手比劃了一個高度,“躲在你父親身後,偷偷朝朕做鬼臉。”
宋昭唇角也浮起一絲淡淡的笑意,那笑意裡卻有些發苦:“是,臣那時不懂事,衝撞了陛下。”
“什麼衝撞不衝撞。”蕭容與擺了擺手,目光落在宋昭臉上,似乎透過他現在沉穩持重的模樣,看到了當年那個跟在自己身後、會偷偷分享糕點、也會因為背不出書被太傅打手心而哭鼻子的總角少年。
“阿昭,”他再次用了這個稱呼,聲音低沉,“這朝堂,這江山,太重了。朕有時也覺得……累。幸好,還有你在。”
這話裡的疲憊和依賴,幾乎不像是從一個帝王口中說出的。
宋昭心頭一震,猛地抬眼看向蕭容與。冕旒玉珠晃動,他看不清蕭容與眼中的情緒,隻能看到那張在燭火下半明半暗的、年輕卻已染上風霜的側臉。
他喉結滾動了一下,所有算計、權衡、試探,在這一刻似乎都暫時退去了。他站起身,對著蕭容與,深深一揖,聲音有些發哽:
“陛下……臣,願為陛下手中之劍,身前之盾。鞠躬儘瘁,死而後已。”
這不是臣子對君王的表忠,更像是幼時那個躲在自己父親身後的孩子,對那個曾一起爬樹掏鳥窩、一起挨罰、如今卻已揹負起整個天下的玩伴,最鄭重的承諾。
蕭容與看著他,許久,才緩緩點了點頭。
“朕知道。”他低聲道,重新將目光投回禦案上堆積的奏摺,聲音恢複了帝王的平靜與疏離,“夜已深,你也早些回府歇息吧。肩上的傷,仔細養著。”
“謝陛下關懷,臣告退。”宋昭再次行禮,轉身,一步步退出了紫宸殿。
沉重的殿門在他身後緩緩合攏,隔絕了內外。
殿內,又隻剩下蕭容與一人,與滿殿燭火,和那如山般沉重的孤寂。
他拿起硃筆,批閱奏摺,動作沉穩,彷彿剛纔那片刻的溫情與疲憊,從未存在過。
隻是指尖,無意識地,又撫上了那份關於驛館刺殺的奏報。
眼底,寒冰凝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