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狂徒走出營帳以後,季布在外麵等他。
“你瘋了?”季布壓低聲音,“當著那麼多人的麵,說霸王不得好死?”
“我說的是白起。”
“在霸王耳朵裡,你說的是他。”
狂徒沉默了。他知道季布說得對。
項羽把白起視為自己的同類,都是能打硬仗、能殺人的統帥。
你說白起不得好死,在項羽聽來,就是在咒他。
“但這件事真的不能做,”狂徒說,“殺了二十萬人,霸王的背上就永遠背著這筆血債了。”
季布看著他,沉默了很久。
“龍且,”季布說,“你知道霸王為什麼要殺這些秦兵嗎?”
“怕他們造反。”
“那是表麵。”季布的聲音很低,“真正的原因是,他恨秦人。”
狂徒愣了一下。
“項梁將軍死在秦軍手裡。楚國的都城被秦人燒了。楚國的王陵被秦人刨了,楚國的子弟被秦人殺了十幾萬。”季布看著狂徒的眼睛,“這些帳,霸王都記著,他要算。”
狂徒站在原地,看著季布的背影消失在夜色裡,腦子裡一片空白。
他恨秦人,不是戰略,不是算計,是恨。
狂徒忽然想起自己當年打擂台的時候,有一個對手曾經在賽前侮辱他的教練。
那場比賽,他上去就把對方打成了腦震盪,賽後還被禁賽了半年。
所有人都說他太衝動,隻有他自己知道,那一刻他腦子裡冇有戰術,冇有技術,隻有三個字。
打死他。
項羽現在就是那種狀態。
不是不懂殺降的後果,是不在乎。
【我靠,從季布的話裡我感覺要是我經歷這樣的事情我也會這麼乾】
【但是,這些人……】
【二十萬人,一旦有不聽指揮的人,到時候就會升起一場暴亂,對於一支軍隊來說是絕對不行的】
【殺就殺唄,反正項羽的武力以及軍隊完全有能力將叛亂都壓下來】
【但是,這樣做實在是太過了啊。這完全是泄憤,根本不該是一個將軍,或者說未來的王該做的事】
彈幕分成兩派,一派覺得殺了更好省得發生暴亂,二十萬人的暴亂可不是鬨著玩的。
另一派卻認為不該這麼做,這可是二十萬條命。
狂徒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走到韓信的帳篷前的。
等他回過神來的時候,他已經站在帳外了。
帳簾冇有放下來,裡麵的燈光透出來,在地上切出一個明晃晃的梯形。
韓信坐在案前,麵前攤著那捲他已經看了無數遍的地圖。
狂徒掀簾走進去,一屁股坐在韓信對麵。
“霸王要殺那些秦兵。”狂徒苦笑到。
韓信的手停了一下,然後繼續在地圖上畫著什麼。
“二十萬,全殺。”狂徒的聲音有些發啞,“我想勸他,勸不住。”
韓信放下手裡的筆,抬起頭看著狂徒,那雙眼睛裡冇有驚訝,冇有憤怒,似乎早就猜到了。
“你用什麼理由勸的?”韓信問。
“殺降不祥,失民心。”
韓信點了點頭,“霸王怎麼說?”
“他說秦朝靠刀統一天下,說白起坑殺四十萬趙卒照樣幫秦朝打了勝仗。”
韓信沉默了一會兒。
“白起坑殺趙卒之後,趙國人對秦人的恨,傳了三代。秦朝統一天下之後,趙地是最先反的地方之一。”
他看著狂徒,搖頭道:“霸王隻看見了刀能殺人,冇看見恨能傳世。”
狂徒靠在帳柱上,閉上眼睛。
他太累了,不是身體累,是心累。
“韓將軍,你說,霸王這麼做,到底對不對?”
韓信冇有立刻回答,他低下頭,把地圖捲起來,又攤開,像是在整理自己的思緒。
“霸王這麼做,有他的道理。”韓信終於開口了,“二十萬降卒,五萬楚軍,兵力一比四。這些人都是秦人,他們的父母妻兒在關中,在前方的函穀關。一旦入關,麵對他們的家鄉父老,你說他們還會聽楚軍的指揮嗎?”
狂徒睜開眼睛,看著韓信。
“所以霸王怕他們反。”
“不是怕,”韓信說,“是必然。二十萬人,隻要有一個人帶頭,就會全反。到時候,楚軍腹背受敵,別說打天下了,能不能活著出關都是問題。”
狂徒坐直了身子,“那你覺得,該殺?”
韓信看著他,那眼神裡滿是複雜的神色,“我從來冇說過該殺。”
他站起來,走到帳門口,背對著狂徒。
“殺降是下下策。真正的高手,能讓降卒為自己所用。用他們的糧草養他們,用他們的刀槍打敵人,用他們的家鄉做誘餌。但這需要時間,需要耐心,需要一套能消化二十萬人的製度。”
他轉過身,看著狂徒。
“霸王冇有這些東西。他隻有五萬人,身後是四十萬各懷鬼胎的諸侯聯軍。他能怎麼辦?”
狂徒沉默了。
“他不是不想納降,”韓信說,“是他納不起。”
帳子裡安靜了很久。油燈的火苗跳了一下,在兩個男人的臉上投下晃動的影子。
“韓將軍,”狂徒說,“你這是在替霸王開脫?”
韓信搖了搖頭,“我在說事實,但這不代表我認同他。”
他走回案前坐下,雙手交叉放在膝蓋上。
“殺降這件事,有三個層麵的問題。第一,軍事上,這是最省事的辦法,但不是最好的辦法。霸王選擇了省事,放棄了納降的可能。”
“第二,政治上,殺降會讓關中秦人恨之入骨。將來霸王要入主關中,冇有秦人的支援,他站不穩。”
“第三,道義上……”韓信頓了頓,“殺降不祥,不是迷信,是人心。你今天殺了二十萬放下武器的人,明天你打天下的時候,每一個敵人都會拚死抵抗。因為他們知道,投降也是死。”
他看著狂徒的眼睛。
“這三個層麵,霸王一個都冇想過。或者想了,但不在乎。”
狂徒的腦子裡反覆轉著這些話。
軍事、政治、道義,韓信把這件事掰開了揉碎了,每一個角度都講得清清楚楚。
但清楚有什麼用?項羽不聽。
“韓將軍,”狂徒的聲音很低,“有冇有辦法阻止?”
韓信沉默了很久,“冇有。”
兩個字,輕得像一片羽毛落在地上,但砸在狂徒心裡,重得像一塊石頭。
“霸王已經做了決定。在座的將領冇有一個人敢反對。你反對了,但冇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