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徒的生活形成了一種固定的節奏。
早上跟項羽練槍,下午跟韓信學兵法,晚上一個人捧著竹簡讀到深夜。
偶爾有斥候來報附近有小股秦軍出冇,他就帶兵出去打一場,練練手。
打了幾仗,雖然每次都掛了彩,但一次比一次順手,一次比一次少死人。
他覺得自己正在變成一個真正的將領。
章邯投降的訊息傳到楚軍大營時,已經是七月中旬了。
狂徒記得那一天,太陽毒辣得像要把人烤化。
他正蹲在帳篷裡啃一張硬餅,忽然聽見外麵炸開了鍋。
歡呼聲、叫喊聲、兵器碰撞聲混在一起,震得人耳朵嗡嗡響。
他扔下餅跑出去,看見季布正站在營門口,臉上帶著一種他從未見過的表情。
不是高興,是如釋重負。
“章邯降了,”季布說,“二十萬人,全交了。”
狂徒愣了一下。
二十萬人。二十萬秦軍,就這麼降了?
他想起韓信說過的話,“他會投降的,因為他冇有選擇。”
那個男人說對了。
章邯投降的訊息瞬間席捲了整個營地。
士兵們奔走相告,有人抱頭痛哭,有人仰天長嘯,有人跪在地上對著南方的天空磕頭。
狂徒站在人群裡,看著那些流淚的、狂笑的、癱坐在地上起不來的麵孔,忽然明白了什麼叫等了太久了。
這些楚國人,等這一天等了十幾年。
從楚國滅亡的那一天起,他們就等著有人能帶著他們打回來。
項梁冇做到,死在了定陶,項羽做到了。
中軍帳裡,氣氛卻比外麵安靜得多。
狂徒進去的時候,帳子裡已經坐滿了人。
項羽坐在主位上,麵前放著一卷竹簡,那是章邯的降書。
他冇有看那捲竹簡,隻是用手指一下一下地敲著桌麵,發出沉悶的聲響。
帳子裡冇有人說話。
鐘離昧端坐如鐘,臉上看不出喜怒,季布靠在帳柱上,手裡把玩著一把短刀。
其他將領各自坐著,有人喝茶,有人閉目養神,有人盯著地麵發呆。
項羽終於開口了。
“章邯降了,”他說,“二十萬人,怎麼處置?”
帳子裡沉默了片刻。
鐘離昧第一個說話:“收編。秦軍也是人,給他們飯吃,給他們軍餉,他們就會替我們打仗。”
“二十萬人,”季布把短刀插回鞘裡,“我們自己的兵才五萬。收編二十萬降軍,到時候是秦兵聽我們的,還是我們聽秦兵的?”
帳子裡又安靜了。
項羽冇有說話,隻是繼續用手指敲著桌麵。那聲音不大,但每一下都像敲在人心上。
“霸王。”
一個聲音從角落裡傳來。
狂徒轉過頭,看見韓信站了起來。
韓信今天穿了一身洗得發白的灰色袍子,站在一群全身披掛的將領中間,顯得格格不入。
“章邯的二十萬人,不能收編,也不能放。”
項羽停下敲桌麵的手指,看著他,“那你說怎麼辦?”
韓信走到地圖前,手指點在鹹陽的位置上。
“用他們。但不是收編,是用他們開路。”
帳子裡有人皺了皺眉,顯然冇聽懂。
韓信繼續說:“章邯投降,秦朝的最後一隻拳頭就斷了。現在的鹹陽,是一座不設防的都城。趙高殺了二世皇帝,子嬰又殺了趙高,秦朝內部已經亂成了一鍋粥。”
他抬起頭,看著項羽,堅定道:“這是最好的時機。霸王應該立刻率主力從函穀關進軍,搶在任何人之前進入關中。”
項羽看著他,冇有說話。
韓信的手指在地圖上劃了一條線,從棘原到函穀關,從函穀關到鹹陽。
“給我三萬人,”他說,“翻越太行山,走小路,繞過函穀關,直搗鹹陽。章邯的降軍可以作為疑兵,從正麵牽製秦朝的殘部。我這邊一旦威脅到鹹陽,沿途的秦軍就會不戰自潰。”
帳子裡一片死寂。
狂徒盯著地圖上那條線,心臟砰砰直跳。
從棘原到鹹陽,直線距離不算遠,但要翻越太行山,走的是冇有路的山路,三萬人,帶著兵器糧草,翻山越嶺去打一座都城。
這個計劃太膽大了,膽大到瘋狂。
但狂徒腦子裡忽然冒出四個字,圍魏救趙。
曾經韓信教導自己時,說過的一段歷史事件。
帳子裡開始有人竊竊私語。
“三萬人翻太行山?那不是送死嗎?”
“直搗鹹陽?說得輕巧,打不下來呢?”
“章邯的降軍交給誰帶?誰敢帶?”
項羽抬起手,帳子裡立刻安靜了。
他看著韓信,那雙重瞳裡看不出什麼情緒。
“韓將軍,”項羽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你憑什麼覺得,三萬人就能打下鹹陽?”
韓信冇有退縮,語氣更是帶著驕傲,“鹹陽現在已經冇有能戰的軍隊了。秦朝的精銳全在章邯手裡,章邯降了,鹹陽就是一座空城。”
“打下鹹陽,不需要三萬人。一萬人就夠了。多出來的兩萬人,是用來應對路上可能遇到的抵抗。”
項羽沉默了一會兒,“太行山的路,你走過?”
“冇有。”
“那你憑什麼說能走?”
“憑地圖,”韓信說,“憑當地人的口述,憑斥候的偵察。太行山有小路可以走,隻是需要時間。”
“時間,”項羽重複了這兩個字,嘴角微微動了一下,“章邯的二十萬降軍就在我們身後。你把三萬人帶走,剩下的兩萬人看著二十萬降軍,你覺得安全嗎?”
韓信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項羽冇有給他機會。
“你的計劃太大膽了,”項羽說,“大膽到冒險。我們現在不是隻有三萬人,我們身後有二十萬降軍,旁邊有四十萬諸侯聯軍。這些人各懷鬼胎,誰也不知道他們明天會不會反水。”
他站起來,走到韓信麵前。
“你讓我分出三萬人去打鹹陽,萬一打不下來,這三萬人就冇了。到時候,我拿什麼壓住那些諸侯?拿什麼控製那些降軍?”
韓信低下頭,“霸王說的是。”
帳子裡冇有人再說話。
狂徒坐在角落裡,看著韓信的背影。
那個男人站在那裡,低著頭,雙手垂在身側。
他的脊背挺得很直,但狂徒覺得他好像在縮。
不是身體在縮,是某種更深處的東西在縮。
項羽轉過身,回到主位上坐下。
“章邯的事,從長計議。都散了吧。”
將領們站起來,魚貫而出。
韓信走在最後麵,腳步很輕,幾乎冇有聲音。
狂徒坐在原地冇有動。
他在想一件事。
項羽說的那些話,有道理嗎?有。分兵三萬去打鹹陽,確實冒險。二十萬降軍在身後,確實是一個隱患。
但韓信的計策,真的不行嗎?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韓信提出這個計策的時候,眼睛裡的光,不是那種誇誇其談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