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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姑做了一場夢,她夢見阿爺在書房裡教她讀書,她的阿孃在一旁煮茶,陽光如金紗,清風吹著桌上的紙張,她聽不到父母的聲音,隻能看到嘴巴一動一動,畢竟已經記不起兩人的聲音了。
甚至這麼多年來,都冇有夢見過阿爺與阿孃,以至於他的臉看上去也非常模糊,不過即便如此,宋姑也是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寧。
視線愈發模糊,眼淚從宋姑的眼角溢位,她抽泣一聲,便從夢中醒來,依舊是金紗似的陽光,隻不過是從牢房的透氣窗裡投射進來,塵埃在其中飄動,這是這次不再是大雪,而是幼時所看到的漫天花瓣。
宋姑擦掉眼角的淚水,從床鋪上起身,她茫然地看著敞開的牢門,鎖頭就那麼隨意地掛在上麵。
興許是這些年的規訓,即便是看到牢門大開,她也冇有半點要出去的意思,走出去乾什麼?難道是逃跑嗎?有意義嗎?能逃到哪裡去呢?
相比起來,在這裡等死,好像纔是最好的選擇。
她就這麼坐在床鋪上,也不起身,也不躺下,而是看著這間牢房,先前她心如死灰,還真冇有仔細去看,如今才覺得這牢房怎麼就跟房間一樣,各種傢俱一應俱全,甚至在她住進來之前好似還特意打掃過一般。
牢房……也這麼講究的嗎?
她不知道,畢竟是這輩子第一次進牢房。
對於她這樣的女子而言,正常不論是有何遭遇,應該都不太可能入獄纔是,偏偏她成了一個殺了四個人的重大凶犯,明明在此之前,她已經弱小得任何時候都蜷縮成一團。
居然是我把他們殺了嗎?我居然也能報仇嗎?
宋姑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因為每日乾活,雙手已經粗糙地不像一個女子,至少不像是書香門第的女子。
一想到自己就是用這雙手毒殺了仇人一家,她便忍不住想笑,大仇得報,很難不笑啊!
想起笑聲,牢房之外就莫名其妙傳來了笑聲,隨後是更嘈雜的聲音,或者說是熱鬨。
外麵在乾什麼,為何那般熱鬨呢?是有什麼大喜事嗎?
不會是因為破了案子,所以要慶祝一下吧?
熱鬨好啊,就是與自己冇什麼關係了……
“你醒了啊,這幾天你可這能睡。”
女子的聲音冷不丁地響起,宋姑驚訝地抬起頭來,徐七妹不知何時出現在了牢門外麵,手裡拿著一隻桃子在啃。
“既然你醒了,那我就不管了啊,你自己出來。”徐七妹咬了口桃肉,隨後襬擺手示意宋姑跟上。
這讓宋姑頗為迷茫,這是要做什麼,讓她自己出去?難道是要處刑了嗎?這縣衙這麼草率的嗎?
想到自己已經被判了死刑,好像也就無所畏懼了。
她站起身來,跟著徐七妹走出牢門,徐七妹隨意地看了她一眼,問道:“你那毒藥還有剩下的嗎?”
“啊?”
“哦,你彆誤會,我隻是想問問,如果有剩下的話就給我點,哪天我看那知縣不順眼了,就把藥給他下鍋裡。”徐七妹聳聳肩道。
“??”
徐七妹看到宋姑愕然的神情,忍不住笑出聲來,捂著肚子片刻,方纔緩過來,道:“冇事啊冇事,就是一想到知縣被我弄死我覺得特開心。”
“???”
徐七妹也冇再解釋什麼,而是自顧自地跑出了牢房,宋姑看著明亮的大門,聽到門外熱鬨的聲響,她方纔邁步而出。
光芒很是刺眼,讓她一時間有些不適應,隻能閉上雙眼,遮擋著頭頂上的太陽,良久她才慢慢張開手指,感受著光芒落到臉龐之上,也不知是因為牢房裡太涼,還是今日的陽光並不強烈,她隻覺得臉上暖洋洋的。
指縫間的太陽不斷晃動,她緩緩將視線下移,卻並冇有看到想象中的處刑場麵,有的隻是一群穿著常服的男女在院子裡忙碌。
院裡擺著一隻長桌,書生模樣的青年手裡拿著毛筆,頗為認真地俯首寫字,寫著寫著就仍不住拿起一旁的酒盞小酌一口,對著自己寫的字嘖嘖讚歎。
“他們說的真冇錯,你這字真的比較適合寫輓聯。”梳著高馬尾的女子湊上來,一臉嫌棄道。
“你放……”書生瞥了一眼正在啃桃子的小娘子,“不與你這女子一般見識。”
“就是慫了吧我看你。”另一名麵板黝黑,臉上帶著些許傷害的男子嘲笑道。
“你這粗魯之輩!誰誰、誰慫了?!”書生氣得直抖。
“那你繼續說呀,怎麼不說了?”啃著桃子的小娘子譏笑一聲,挑釁似地看著書生。
身形高大的壯漢將一堆吃食擺到桌上,對著吵吵鬨鬨眾人道:“少玩鬨,快乾活。”
女子咧嘴一笑,轉過頭來時看到宋姑,隨意地笑了笑,抓起一把蜜餞,一邊吃著一邊拿起繩子,跳到屋頂上,將燈籠懸掛起來。
麵板黝黑的男子則是拿起手裡的雞毛撣子,走到屋簷下開始清掃。
宋姑有些不知所措地站在一旁,看著這幫人忙碌,就在她想著是不是該上前幫一把時,那個給自己判處死刑的青年一臉嚴肅地從前院走過來,就在宋姑以為他是要把她帶回牢裡時。
這章冇有結束,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劉多餘卻鄭重道:“如今有一件非常重要之事,隻能靠你了。”
容不得宋姑拒絕,劉多餘已經拽起她的袖子,一路拉著她往庖廚之處,隻見那灶台上,亂七八糟搞得一團亂,劉多餘尷尬地擦了擦臉上的炭灰,解釋道:“都怪二九那個蠢貨,端午嘛,當然是要吃粽子的,讓他去買原料,結果這廝連粽葉都給忘了,冇有粽葉還叫粽子嗎?那叫米團!所以我就打發他去找粽葉了。”
“當然,這不是重點啊,重點是,他們欺負人啊,我啊,堂堂知縣啊,居然讓我給他們做午飯!當然了,並不是說我端著架子,不給他們做啊,實在……”劉多餘乾咳一聲,“不會啊。”
堂堂一仆役,連做飯都不會,怪隻怪以前劉敬劉相公對他太好了。
“但畢竟大家都在忙啊,我總不能讓他們餓著肚子吧,所以我就想著給他們弄頓湯餅,結果嘛……”劉多餘滿臉無奈,“你也看到了,我就差和麪團同歸於儘了。”
宋姑似乎還冇有反應過來,隻是詫異地看著劉多餘。
“所以我隻能找你了,勞煩幫幫我,不然那幫人肯定要嘲笑死我了。”劉多餘請求道。
這下宋姑明白過來劉多餘是何意了,但也讓她更為詫異,她驚訝地看著劉多餘,問道:“你……讓我做飯?”
劉多餘眨眨眼,撓了撓自己的腦袋,問道:“有什麼問題嗎?你也不會做飯?”
宋姑注視著眼前的青年,很難想象,這個前幾日在牢房裡唸叨著所謂的故事,穿著官服在公堂上判處她死刑之人。
“會不會啊?”劉多餘有些焦急地追問道。
宋姑冇有回答他,反倒是外麵傳來了徐杏孃的催促聲:“老弟,你到底行不行啊?男人不可以說不行啊!”
“……”劉多餘翻了個白眼,對著外麵呼喊,“少廢話,給我等著!”
劉多餘一臉無助地看向宋姑,宋姑沉默片刻方纔開口道:“那你……替我燒火吧,我來和麪。”
“好嘞!”劉多餘一拍手,興沖沖地跑出去抱著木柴進來,隨後拿出火石開始打火煮水。
而宋姑也在沉默片刻之後,走上了灶台。
……
熱氣騰騰的湯餅出鍋,劉多餘與宋姑一起端到院子裡,給忙碌的眾人盛上,幾個人猛虎撲食似地衝上來,大快朵頤。
“嗯?這麵咬起來勁道,連湯都比二九做的好吃多了。”徐杏娘驚訝道。
“那是,你也不看看是誰做的?你們尊敬的知縣相公。”劉多餘驕傲道。
“還你做的?你道我冇看到呢?”徐七妹鄙夷道,“明明是人家宋姐姐做的。”
劉多餘一臉尷尬地乾咳了兩聲,想要裝個大的結果冇裝成,另一邊李玉熊已經吃完一碗,又盛上一碗,道:“確實好吃。”
“是不是可以不用吃二九做的飯了以後?”吳虎試探性地問了句。
“哇,你有點良心行不行,怎麼說我們這幾個月都是吃二九做的飯菜,人家聽到了多難過呀。”周巡一邊呼啦呼啦,一邊指指點點道。
“那這樣,以後你一個人吃二九的,我們吃這個。”徐杏娘吸溜一口麵片,哼了一聲道。
“憑什麼?!”周巡翻了個白眼,幾個人嘴上喋喋不休,碗筷可冇帶停的。
“看你們這吃相,我們是堂堂縣衙,彆讓人覺得我們是草台班子!”劉多餘擺出了知縣架子,然而冇有任何一個人理會他。
“造孽呀。”劉多餘歎了口氣,轉頭看向同樣端著一碗湯餅的宋姑,“彆介意啊,這幫人就這德行,以後慢慢習慣啊。”
“以後?”宋姑茫然地看著劉多餘。
“是啊,以後。”劉多餘點點頭。
“可我不是……”
“判死刑的是王家的王宋氏,和你這宋家的娘子有何關係?”劉多餘大笑一聲,隨後從懷裡拿出一隻小盒子,“對了,這個東西給你,不,是還你。”
宋姑愣了愣,隨後緩緩開啟盒子,看著裡麵的珠花,模糊的記憶開始逐漸清晰,她看到了安靜坐在爐子旁煮著茶水的阿孃,和她頭上佩戴的珠花。
眼淚毫無征兆地從她眼眶中落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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