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了完了完了!
我要死了!我要死了!
當匕首頂到他小腹上時,劉多餘整個人的腦子都是一片空白,自己連那種情況下都逃出來了,現在居然這麼憋屈地要死在這裡了。
接下來他都已經沒了反抗的心氣,總覺得這就是命,閻王要收人,總是能收到的……
等鬥笠男把他帶到無人的暗巷之中,劉多餘已是心如死灰。
麵前的鬥笠男緩緩拿下鬥笠,露出了一張凶神惡煞,甚至帶著傷疤的麵目。
簡直就是山賊本賊了!
算了,死就死吧!老子與你拚了!
劉多餘一咬牙,身手肯定是拚不過的,但是死之前還能罵幾句對不對!
就在劉多餘準備破口大罵之時,鬥笠男突然收起匕首,向著劉多餘行禮道:「知縣相公!你沒事真是太好了!」
啊?
「你是……」劉多餘小心翼翼地問道。
「劉相公不知道,下僚也是縣衙小吏,名喚梁甲乙,乃是當初縣衙派往陽山山寨裡的細作。」
啊??
等會兒,縣衙居然還派了細作去山賊窩裡?我怎麼不知道?
哦,我不是知縣啊,那沒事了。
劉多餘故作深沉,眉頭緊蹙道:「你說你是細作,你有證明嗎?」
「我……我沒法證明,當初是主簿私下找到我,我也隻是與他單人聯絡。」梁甲乙雖然看著凶惡,但此刻確實滿臉委屈,「知縣相公你一定要信我啊,我聽說縣衙中人都死了,才趁著不注意跑出來,你一定要信我啊!」
劉多餘想了想,好像也不是不可能。
長陽縣偏僻,附近的陽山同樣如此,但也正是因為偏僻,官府難以管轄,這就變成了一個天然的賊窩,那些落草為寇的賊人就此嘯聚山林,不僅是長陽縣受威脅,山林周圍其他區域的百姓也不堪其擾。
所以說,縣衙派細作進去是合理的,用以刺探情報,後續也能配合本路經略使的剿匪之計。
現在的關鍵在意,前任知縣跑路了,也沒個交接人,新任知縣連同整個舊縣衙班底全部慘死,往後誰還能證明梁甲乙是細作?
陳二九?如果連陳二九這種門房小吏都知道了,那這種細作派出去有什麼意義?
所以,劉多餘能夠理解,為何梁甲乙會不顧危險從山上跑下來尋他。
假入夥成了真入夥,再過幾年說不定都混上一把交椅了,但正常人沒事肯定不想這樣啊,從賊算是怎麼回事?
主動從賊也就罷了,被動從賊纔是最讓人無法接受的。
「你莫要太激動了,現在的情況我也無可奈何,不是我不信你,實在是情況複雜。」劉多餘歎了口氣道。
「那……那能不能讓我回來?或者劉相公你不相信的話,讓我走,讓我走吧!」梁甲乙哀求道。
然而這也不行,或許梁甲乙說的都是真的,但這險是真不能冒,萬一他是賊人派探聽虛實的呢?
得想想辦法,反正肯定是不能讓此人回來的,什麼理由呢……
「不,你不能回來,也不能做,我需要你繼續在山寨當細作。」劉多餘故作深沉道。
「還要繼續?」梁甲乙渾身一顫。
劉多餘想了想,繼續道:「現在情況非常危險,城外賊人虎視眈眈,所以我才需要從你那裡得到對應的情報。」
梁甲乙麵色陰沉,手中握著的匕首,似乎隨時要失控一般。
劉多餘急忙補充道:「隻要我還在,我的官印也在,恢複你的身份並非難事。」
梁甲乙一愣,立刻驚喜道:「知縣相公你願意相信我?」
「那就要看你的表現了。」劉多餘表麵上平靜,心裡其實已經緊張到不行。
「我……我該如何表現?」梁甲乙茫然道。
「我先問你,截殺我們的人,就是陽山山寨這夥人吧?」劉多餘篤定道。
「是,不過並不是我所在的那夥小隊,這次他們的行動極為隱秘,動手的都是寨子裡的精銳,我們這些小嘍囉根本無從知曉,一直到事情發生之後,我才知道,若非是我想辦法去打聽,我甚至都不知道死的是縣衙裡的人。」梁甲乙給予了一個肯定的回答。
劉多餘點了點頭,其實這件事情並不難猜,像長陽縣這種地方,小也有小的好處,那便是即便出了事,可以懷疑的物件也沒有幾個,也就隻有陽山山寨這夥賊人了,如今多問一句也隻是為了確定這個答案而已。
那麼,接下來就是第二個最重要的問題了。
「你有沒有打聽出來,他們此次截殺我們的動機?」劉多餘追問道。
「這我肯定不知道啊,這種事情隻有那幾位頭領才清楚吧?」梁甲乙搖頭道。
「那我換個問法,他們從山寨動身的時辰到截殺縣衙眾人之間,隔了多久?做了多少準備?」劉多餘重新問道。
「這倒是聽說了,雖然他們動身時極為隱秘,但從山寨庫房裡取兵器卻還是需要有人經手的,提前至少三天之多,還帶了乾糧和水。」梁甲乙一臉不解,「這有什麼問題嗎?」
「還用說嗎?這就說明,他們不是臨時起意或者恰好遇到我們才動了殺心,而是提前預謀,」劉多餘解釋道,「既然如此,他們又是怎麼掌握我們的行蹤呢?」
「劉相公是說……有人給他們通風報信?」梁甲乙既然能被選去寨子裡當細作,自然也是因為他有些小聰明,劉多餘都說到這個份上了,也就嘗試著猜測了一下。
「這個通風報信的人,掌握著我們的行蹤,又能有辦法通知到你們山寨,至少肯定是縣裡人。」劉多餘繼續分析道。
「不會是縣衙裡的人吧?」梁甲乙忍不住顫了顫,倘若當真是縣衙裡的人,那他這個細作豈不是早就暴露了?
「按理來說不太可能,同去的縣衙眾人無一倖免,儘皆慘死,那些賊人甚至還守了一夜,確保眾人死透了才離去的,這個通風報信的人難道還把自己搭進去了?至於那個陳二九,還得再觀察一番。」
至少目前為止,這個陳二九真就是個最普通的小吏。
聽到劉多餘如此分析,梁甲乙這才鬆了一口氣,或者說,他並不僅僅是放鬆下來,甚至還從劉多餘這裡感覺到了前所未有的可靠,細作之事,時刻都是提心吊膽,原本縣衙裡那幫人,不是草包就是莽夫,根本給不了他任何安全感。
「所以,我還是得繼續在寨子裡是嗎?」梁甲乙小心詢問道。
「得在,現在你就是我們的眼睛了,沒了你,我們便沒有一點勝算了,隻有繼續得到你的情報,我纔有機會找到生機。」劉多餘頓了頓,「再者說,就算你現在逃出來了又有什麼用?萬一把你抓回去,下場會好?」
梁甲乙腦海中不由出現山寨門口被釘在柱子上的屍首,頓時感到不寒而栗。
「好吧,反正一時半會死不了,劉相公,我的命可就交給你了呀!」梁甲乙咬了咬牙道。
「兄弟你放心,即便是要死,也是縣衙裡的人先死,真到了那個時候,隻會說明不管做什麼都已經是徒勞了。」劉多餘安慰道。
「彆死啊死的,不吉利,太不吉利了。」梁甲乙嚥了口口水道。
「此番回去,我需要你幫我打聽幾件事,一個是如今陽山山寨裡究竟有多少人,幾百還是上千甚至幾千,最好有比較準確的範圍。」劉多餘說道。
其實他沒有把話說透,如果山賊的數量都超過這個範圍了,那也就不用掙紮了,集體自儘就是了,不過從這些山賊沒有狂妄到直接攻打長陽縣來看,應該還沒有到完全無法控製的地步。
「好,先前我就已經在做這件事情了,隻是一直有人來投奔,我也經常被派到邊緣之地,後麵我會好好去打聽。」梁甲乙點了點頭。
「第二件事,他們這段時間有沒有派人監視長陽縣,或者一些通往外界的必經之路,如此我才能判斷他們是不是在守著我們出城,畢竟如果一直被困在這裡,對我們才說非常不利。」
劉多餘見梁甲乙點頭,隨後道出第三件事:「第三,你試試看能不能打聽出來,他們最近有沒有大筆錢財或者貨物收入寨中,又或者是有沒有去什麼地方收取這些東西。」
「知縣相公是想從這地方下手,反向追蹤那個通風報信,甚至是雇傭他們截殺劉知縣的幕後之人?」梁甲乙聽出了劉多餘的意思。
「到底有沒有這幕後之人也不好說,畢竟現在全都是猜測,萬一最後他們還真就是碰巧劫道,我們又能說什麼,不過這件事情你不用太勉強,保證自己安全最重要。」劉多餘告誡道。
「放心,這些時日我也已經摸出些門道來了。」梁甲乙點點頭,隨後小心將鬥笠重新戴好,「我不能離開太久,先回去了,劉知縣你答應我的啊,全靠你了。」
劉多餘頗為鄭重地點了點頭,梁甲乙行過一禮,隨後迅速從暗巷之中離去,巷子裡隻剩下了劉多餘一人,他並沒有急著離開,而是在此地等了許久。
也不知這梁甲乙算是運氣好還是運氣不好,被派出去當細作,每日提醒吊膽,可如果沒有被派出去或者回來了,他極有可能就與縣衙其他人一樣,死在這場禍事裡了。
那我自己呢?
劉多餘自嘲地搖了搖頭,見時候差不多了,他方纔小心翼翼地從暗巷裡出去,向著縣衙返回,其實他現在心裡還是有一些疑問,那就是劉知縣到底因何而死。
然而至今沒有一點線索。
劉多餘看著漸漸暗下來的天色,不由長歎一口氣,走過縣裡唯一一家醫館時,視窗恰好探出一名女子在收取晾曬的藥材。
劉多餘有些印象,似乎是那位醫館的王小娘,對方似乎也察覺到了劉多餘的目光,隻是稍稍頷首,便自行關上了窗戶。
劉多餘長歎一口氣,向著縣衙方向緩步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