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
一聲驚堂木,自破落的縣衙之中傳蕩而出,引得周圍百姓紛紛攏來。
聽聞新任知縣到來,一上任就有人前來報案,長陽縣窮困偏僻,民生艱難,上一個知縣不管不顧,肆意斂財,讓本就貧瘠的本縣雪上加霜。
如今新任知縣恐怕也差不了多少,官嘛,哪有什麼好人的?
百姓圍在縣衙大門之外,透過大門縫隙望入其中,縣衙小吏沒幾個人影,縣衙陳設破破舊舊,就連大堂上的匾額都是用開裂的木板隨意掛著,不知道的,還以為是進了什麼賊人的山寨。
至於匾額,還能勉強看清上麵的字跡。
明鏡高懸。
「證據呢?我的證據呢?明明剛才還在的啊,怎麼一眨眼就沒了?!」
站在堂下的狀告人不斷翻找著自己的衣兜,嘴裡不斷唸叨,神色無比慌張。
公案桌上,長陽縣新任知縣劉多餘,緩緩抬起頭來,陰影覆蓋著他的臉龐,讓他看上去格外凶狠,他俯視著堂下那名狀告人,沉聲道:「沒證據的話,這案子可就審不了了。」
「不對啊,知縣相公,你剛纔看過我呈上的契書了呀!」狀告人有些激動道。
「有嗎?哦,對,但是我最近啊,睡得不太踏實,經常啊前腳看完的東西,後腳就給忘了,不然我也不會讓你再把那份契書拿出來啊,你看你啊,快點把東西拿出來,不然的話……」劉多餘目露凶光。
狀告人嘴角一抽,東西……難道是那個東西?
狀告人一咬牙,想去摸自己的錢袋,結果錢袋之處也是空空如也,他不由愣住了,證據沒了,錢怎麼也沒了?!
「沒……沒了啊……」狀告人麵色極為難看。
「沒了?」
一名身穿捕頭皂衣,戴著緇帽的女子從一旁露出頭來,臉上帶著陰冷的笑意,說道:「沒錢啊?沒錢你來報什麼官啊?要不我給你介紹個活,陽山之外有家包子鋪,就喜歡像你這樣的成年人,肉、質、勁、道!」
「不要嚇唬人家,我們這裡是公堂,百姓們都看著呢。」坐在一旁桌案上,書生模樣的男子訓斥一聲,隨後冷厲地望向狀告人,「狀告人張百,你沒有證據,就是報假案,四十板,一下都不能少!」
砰!
一根粗壯的刑杖砸在地上,抱著它的瘦弱小吏,有些尖嘴猴腮,顯得格外猥瑣。
碩大的汗珠從張百的額頭上滴落下來,他掃過公堂上的眾人,隻覺得黑氣鋪麵而來,這些公堂官吏,那是個個凶神惡煞,幾乎是把貪官酷吏寫在了臉上。
張百不安地向後退去幾步,然而,他卻好像撞到了一堵厚實的牆麵上,可怕的陰影覆蓋而來,他緩緩抬起頭,看到一個足足比他高了好幾個頭的壯漢。
陰影之下,壯漢目露凶光,臉上的肌肉微微抖動,不太合身的衙差衣袍,裹著他那寬厚的肩膀以及如同岩石般的胳膊,碩大的手掌好似隻要往前一伸,就能把張百的腦袋給捏碎。
隨後,那名瘦弱小吏,便將刑杖遞給了壯漢,在壯漢單手就把那根刑杖握起來時,狀告人張百終於崩潰了。
「不……不告了……我不告了!」
張百一邊哭喊一邊跌跌撞撞地跑出了公堂,開啟縣衙大門時,看到了圍觀的一眾百姓,他哪還管那麼多,撞開人群就逃之夭夭。
眾百姓還在麵麵相覷,回過頭來時,卻看到那個瘦弱的小吏一隻腦袋夾在門當中,他麵目僵硬地看著眾人道:「知縣相公說了,他來長陽縣,就隻有三件事……」
「錢!錢!錢!」
說完此話,砰一下便把門關上了。
「完了完了,長陽縣要完了!上一個都差點把這裡的地皮給刮掉,這次我們都要死!」
「貪官啊!從來沒見到過這麼囂張的貪官!」
「去州府告他!去東京告他!」
「大宋律法,不存在了!」
……
關上大門的瘦弱小吏在大門口停了一會兒,隨後突然忍不住顫了顫,身後聽到一聲嗬斥:「陳二九你給我進來!」
小吏陳二九當即縮著脖子,轉身小跑進了公堂,跑到那個嗬斥他的書生麵前,書生氣得咬牙切齒,質問道:「你剛才胡說八道什麼呢?什麼錢錢錢?誰讓你這麼說的?」
「周主簿,不是……不是你讓我這麼說的嗎?」陳二九瑟瑟發抖道。
「你放……」主簿周巡沒好氣地翻了個白眼,然後拿著手指一個一個唸叨,「我教你說的是,第一,重建長陽縣民生,第二,重整長陽縣財政,第三,在長陽縣修橋鋪路。」
「人家說得沒毛病啊,這三個不就是錢錢錢嗎?簡直狀元級的理解能力啊。」女捕頭聽到此話,湊到一邊,咧嘴笑道。
「沒毛病什麼呀?傳揚出去,我們知縣相公名聲何在啊?」周巡咬牙切齒道,「還有你徐杏娘!知縣相公讓你把證據契書偷過來,你把人錢袋一塊兒偷了是怎麼回事?還當你自己是個賊呢?」
女捕頭徐杏娘不以為然地聳聳肩,甚至挑釁似地把那隻錢袋在手中拋著,笑道:「那又如何,我就是個賊呀,你要小心啊,哪天彆把你的錢袋漏出來了。」
「你你你!」周巡指著徐杏娘,好似要咬人一般,卻突然轉身跑到知縣劉多餘那裡,「知縣相公,快把這女賊抓回去牢裡,這種人就不能放出來!」
「呦,你好到哪裡去了?縱民搶糧,煽動謀逆,我的罪若是要流放,你的罪啊,至少也得滿門抄斬吧?」徐杏娘得意地笑著。
「行了,吵什麼,半斤八兩,還比上了?」劉多餘搖了搖頭,隨後向徐杏娘攤開手,「東西呢?」
徐杏娘不以為然地哼了一聲,隨後一卷契書便從她袖口落了出來,交到了劉多餘手裡,劉多餘開啟那份契書,確認無誤之後,便收了起來。
「錢老頭呢?讓他出來吧?」劉多餘唸叨了一聲。
隨後陳二九便往後堂,帶著一老一少走出來,老者須發皆白,身形枯瘦,小童衣衫破舊,不過四五年歲。
「錢老頭,那張百沒了契書,以後便沒法再以此逼你還款了,你就跟你的孫兒好好過日子吧。」劉多餘歎了口氣道。
錢老頭顫顫巍巍地跪倒在地,磕頭感謝縣衙眾人。
劉多餘想了想,補充道:「倘若那張百還是來為難你,就跑縣衙來,我讓人打斷他的手腳。」
「啊?」
「啊什麼啊?說打斷就打斷,看看我們那位好漢的體格,一拳頭下去,能把縣衙的牆給打翻了。」徐杏娘得意地笑了笑。
幾人目光移向外麵的那名壯漢,也不知道什麼跑過的小童,此刻正像是爬山一樣拽著壯漢的衣服往上爬,以至於壯漢尷尬地不敢亂動,生怕自己力氣太大,把孩子給摔傷了。
「謝謝各位謝謝各位,都怪我那不成器的兒子,明明字都不認識幾個,還敢簽那份契書,到頭來自己死在對黨項的戰事裡,送回來的撫恤還不夠交租金的。」錢老頭連連歎息道。
「你兒子是被人騙了,就應該找識字的人……也就是本人,給你們的契書把關把關才對。」周巡自詡讀書人,有些得意道。
「好了,錢老頭,快帶著你孫兒回去吧,就不留你們吃晚飯了……縣衙裡也沒多少糧食了。」劉多餘尷尬道。
「是是是。」錢老頭當即出門,小心從壯漢手裡接過了小童,意猶未儘的小童掙紮了幾下,隨後緩緩離開縣衙。
劉多餘也緩步走出了公堂,站到了那名壯漢的身旁,壯漢足八尺有餘,遠比劉多餘要高大得多,臉上還有著一圈絡腮胡,總讓人覺得於此間格格不入。
「玉熊兄弟,考慮好了嗎?是否願意留在這裡?」劉多餘看著正在走向大門的錢老頭爺孫,詢問道。
壯漢李玉熊,同樣是個囚犯,但他的罪名不算重,就是喝醉酒後打壞了人家酒樓的桌椅碗筷,輕輕地傷了幾個人,和徐杏娘、周巡一樣,劉多餘把他從牢裡提了出來。
「如果兄弟不想留,那我也不會強留你,當然來硬的我們也留不住你啊。」劉多餘笑了笑道,「我想的是,要是你能留在這裡,助我一臂之力,說不定能把這長陽縣給好好整治一番了。」
李玉熊看著那兩個歡快走出去的爺孫,他們明明生活困苦,但是有了縣衙給他們的公道,那些痛苦也似乎消散了去。
「那就……留吧。」
……
夜深人靜,劉多餘回到房中,把不合身的官袍與官帽脫下來,裡麵的內襯早就已經被他的汗水浸濕。
他將水盆裡的水潑在自己的臉上,透過油燈的光芒,看著水裡倒映的麵容,隨後喃喃自語道:
「我可真能演啊,還好好整治長陽縣呢,這是我能說出來的話嗎?」
沒錯,和其他人一樣,劉多餘這個知縣,也是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