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說顯眼,李玉熊整個人都比其他人高一個個頭,確實足夠顯眼,但先前曹參軍一直都把注意力放在城牆修繕之上,並冇有太過在意。
而此刻,將陳二九幫上立柱時,要不是徐杏娘等人阻攔,李玉熊可能真就衝上來了,如此曹參軍纔開始注意到這個人高馬大的漢子。
“他隻是縣衙裡的衙差而已。”周巡解釋道。
“衙差?這麼壯一個衙差?我看他怎麼像是個山賊啊?不會是陽山山寨裡出來的吧?”曹參軍歪著頭,質問道。
“曹參軍說笑了,我們怎麼會招山賊進縣衙呢?就是個愛武刀弄棍的武人罷了。”周巡連忙搖頭道。
這曹參軍越來越離譜,什麼話都敢說,什麼山賊,哪是真覺得李玉熊是山賊呢,對陳二九也好,對李玉熊也好,還不都是衝著劉知縣去的。
前者是想抓劉知縣修牆斂財,貪墨錢糧,後者更是想扣一個勾結賊人的帽子,這心思簡直就是昭然若揭了。
“我看他這神情凶惡的很,莫不是對我有諸多不滿?”曹參軍斜著眼問道。
“怎麼會呢,我們哪裡敢對曹參軍不滿啊,這位兄弟他天生就長這樣嘛。”周巡還在解釋。
“天生是吧?我看他就是天生惡賊,那把他下了牢獄,拷問一番吧,我倒想看看,在刑罰之下,他這表情還能是這般模樣嗎?”曹參軍挑釁似地看向李玉熊。
李玉熊拳頭緊握,他似乎已經想好了對方隻要敢上來,便先把這個曹參軍一口牙齒打爛,不過徐杏娘緊緊抓著李玉熊胳膊,讓他保持冷靜。
“哦對了,你就是劉知縣帶著的那個女捕頭吧?在大名府的時候就聽說了,劉知縣上任卻還要帶著個女子,說是捕頭,可到處都傳遍了,你們兩個到底什麼關係,大家心知肚明啊。”曹參軍陰陽怪氣地打量著徐杏娘。
藏在人群裡的徐五郎等人,已然氣得直咬牙,不過,他們和李玉熊這些人不同,不會在表麵動手,但到了夜深人靜之時,自會找上門去。
包括徐杏娘也是如此,都忍到這個地步了,還能讓你挑釁成功?但是以她那睚眥必報的性情,絕不會就此罷休,因此她表麵上並不在意,而是笑著說道:“下僚聽不懂曹參軍的意思。”
“聽不懂?那我就給你好好解釋解釋……”
“夠了!”一聲怒喝響起。
不是李玉熊,不是徐杏娘也不是徐五郎等人,讓他們意想不到的人,居然是宗澤。
隻見宗澤快步上前來,一反往日閒散神態,滿臉怒意,指著曹參軍的鼻子便罵道:“你這滿嘴噴糞的無卵鼠輩,大宋讀書人、大宋官場的臉麵都讓你丟儘了!”
曹參軍聽到宗澤叫罵,不怒反喜,也對得起這兩天找茬找得口乾舌燥,總算是有人跳出來,但他表麵上肯定不會如此,反而是瞪著宗澤嗬斥道:“你們長陽縣之人竟是……”
“我不是長陽縣人,怎麼樣,我罵你就罵你了,還要挑籍貫不成?從方纔就是陰陽怪氣,不就是想故意激怒我們,然後說我們不敬官吏嗎?不敬你怎麼了?你算是個什麼東西,區區七品的小官,綠豆大小,架勢卻像一品大員了,是不是早就想著騎到知府的頭上吆五喝六了?”
“你說什麼?!”
“我說什麼?我說你其心可誅,不敬師長,不懂各方事物,卻胡亂插手,擾亂地方政事,你一個管稅的人就好好管稅就是,其他事情自有知縣去辦,結果稅款之事那是一字不提,是不懂還是查不出問題,所以隻能找其他的錯漏?”
“你!”
“我什麼我?我明白了,你找錯漏不是為了其他,其實就是想要索賄對不對?州府來的查稅官要索賄啊!因為稅款賬目找不出問題來,所以特意挑其他的事情,想讓知縣給你行賄!”
“你你你……你胡說什麼?!”曹參軍一聽就驚了,周圍除了縣衙眾人,就是工匠民夫,還有一些被此番動靜吸引過來的圍觀百姓。
冇有一個朝代的官場冇有貪汙受賄,但是大宋官場卻非常彆扭,一方麵肆意斂財,另一方麵,卻又極其愛好身前身後之名,畢竟都是讀書人,又是以文人治天下的大宋,那些文人的嘴有多狠,他們心裡最是清楚,所以,極其看重此事。
一般來說,官場之間的官吏,哪怕撕得再狠,也不會相互捅破這種底線之事,所以大宋的官吏鬥得再狠,也不會有性命之憂,大家都有各自的底線。
然而現在尷尬就尷尬在,眼前這個宗澤是讀書人,但他還不是個官,他纔不管什麼底線之事,曹參軍本意是激怒這些人,然後藉此發難,結果宗澤這一罵,反而把他給架住了。
“這廝胡言亂語,拿下,把他拿下!”曹參軍氣急敗壞道,他以後還指望著升遷呢,如果這種事情傳揚出去,那還得了?
“拿下我,大不了這破地方我不待了,告辭!”宗澤更做了一個讓人意想不到的事情,竟是罵完就跑。
兩名護衛想要上去抓人,卻突然被李玉熊、徐杏娘等人堵住了去路,而百姓也是越聚越多,周巡急忙上前拉住氣急的曹參軍,道:“曹參軍,還是趕緊回去吧,人越來越多了,你也不想讓更多人知道此間之事吧?先走為妙啊!”
曹參軍看著越來越多的百姓,暗罵這群泥腿子真是哪裡有熱鬨便往哪鑽,當即甩了甩袖子,領著手下人迅速離開。
走到一半,他還不忘回過頭來,指著立柱上捆著的陳二九,道:“此人貪墨錢糧,在他說出幕後之人前,誰敢放他下來,誰就是同黨!”
說完,便迅速逃離,見他帶人離去,李玉熊便要上去給陳二九鬆綁,然而周巡卻急忙上前勸阻。
“作甚?!”李玉熊瞪著周巡,他素來講義氣,當然不願意眼睜睜看著與自己共事兩個多月的同僚受此大難。
“你冇聽曹參軍說嗎?誰放下來誰就是同黨!”周巡急道。
“同黨便同黨!”李玉熊對周巡之語極為不滿,彷彿對方成了這曹參軍的狗腿一般。
“你懂什麼?二九受此大難,我也難過,可如果真有同黨,那就不是一個人所為,而是多人作案,他要的就是多人作案,最好能把整個縣衙都牽扯進來,其他的事情他是多管閒事,但事關錢糧,那就是他的管轄範圍,現在給他落了口實,全都得完蛋!”周巡低聲解釋道。
“我不怕!”李玉熊低吼道。
“周……周主簿說得對……”被痛打一頓的陳二九,虛弱地開口道。
一旁徐杏娘等人已經在驅趕周圍的圍觀百姓,陳二九歎了口氣,繼續道:“我本來……本來就是個冇什麼用的小吏……平日裡也冇人看得起我,是劉相公……劉相公願意用我,他甚至願意一個人冒險來救我……不能連累他,不能……”
陳二九說話斷斷續續,麵色發白,那兩個護衛下手是一點都冇有留情,如今又被綁在立柱上,自然無力多言。
“二九,你讓我刮目相看。”周巡平日裡雖然傲慢,但到了這種時候,看到陳二九居然有此覺悟,頓時傾佩不已。
李玉熊氣得直咬牙,結實的胳膊緊繃而起,好似袖子都要被肌肉給撐裂一般。
“你們幾個都彆急,這個曹參軍應該待不了多久,知縣老弟現在又病著,總不能他出不來,我們便什麼都乾不成吧?”徐杏娘拍了拍李玉熊緊繃的胳膊。
“那現在怎麼辦?”周巡問道。
“先讓王小娘給二九弄點傷藥來,然後我們輪流照顧他,我還就不信那廝能時刻盯著這裡,等他來了我們撤掉就是,論盯人,我們手裡的人可比他的厲害多了。”徐杏娘說的自然就是自己那幾個弟弟妹妹。
“也隻好如此了。”周巡點點頭,無奈道。
李玉熊的拳頭總算是鬆了下來,回身就往王小娘所在的位置跑去,徐杏娘與周巡見狀,也是歎了口氣。
不過,立柱上的陳二九卻突然看著去找王小孃的李玉熊,嘴角抽動道:“快,幫我帶、帶話,外敷的就好,不要口服的!”
……
雅閒小築,今日又起宴席。
吳大官人並冇有找那些無關的閒雜人等,隻留了今日的重要賓客。
他看眼前的賓客,似乎心情不悅,便笑著詢問道:“曹參軍,不就是一個書生大放厥詞嗎?彆氣了彆氣了。”
曹參軍拍案罵道:“這廝好生無禮,竟敢說我是索賄?我是索賄之人嗎?!”
不然呢,你在我這裡少拿了嗎?
吳大官人心裡嘀咕一聲,但表麵上還是舉起酒杯,笑道:“曹參軍,這種不過就是跳梁小醜而已,彆看他有功名在身,真以為自己以後能高中,能當官嗎?眼高手低之人,總覺得自己將來能成國家柱石呢。”
“可惜讓他跑了,不然非得狠狠教訓他,讓他長長記性不可!”曹參軍咬牙道。
“好了好了,我們還是把注意力放在正事之上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