縣衙升堂,本縣新任知縣劉多餘,穿著青色官袍,頭戴長翅烏紗,端坐桌案之後,主簿周巡於旁記錄,其餘都是立在兩邊,隻不過縣衙裡總共也就這幾個人,站在一邊著實有些潦草,尤其是這一側是嬌小的女捕頭,那一側確實人高馬大像座小山一樣的李玉熊。
陳二九負責跑腿,拿著空白的狀紙,遞給劉多餘。
關於空白狀紙,劉多餘還是知道的,畢竟跟著自家劉相公跑了那麼多年了。
按照訴訟流程,狀告他人必須要遞交狀書,狀書之中寫清前因後果,但是這對於平民老百姓來說,著實有些為難人了,畢竟大部分人都不識字,即便可以去找讀過書的書生,多少也是要潤筆費的,更不用說,在大宋讀書人眼比天高,出錢少了隻會讓人覺得瞧不起他。
比如周巡,雖然他屢屢考不過解試,但潤筆費可一點都不便宜,要一貫錢之多,這足以讓尋常百姓吃大半年了,當然這種價格是由他自己來定的,哪怕幾乎冇有人來找他寫,他也冇有降過,對於書生來說,價格高低象征了身份,降下來的不僅僅是潤筆費,還有這個書生的臉麵。
所以周巡哪怕是窮得快吃不起飯了,也堅決不降一文錢,臉麵比什麼都重要。
那如果既不會寫字,也不捨得出錢請人寫呢,或者說,這纔是最常見的情況,官府不可能堵死底層百姓訴訟的渠道,因此可以遞交一張空白的狀紙,再由狀告人進行口述,白紙的錢總比潤筆費便宜吧。
顯然,眼前這些百姓就是這麼做的,待劉多餘擦了擦因為睏倦打哈欠而落出的眼淚,開始詢問堂下,結果剛開口,下麵那些百姓便七嘴八舌,聽得人頭昏腦漲。
“停停停!”劉多餘急忙喝止,“一個人說就好,其他人不準插話!”
“我來我來,你們都閉嘴。”為首的男子向劉多餘行了一禮,“知縣相公,我們都是住在榆木巷的,要狀告王家王慶日日毆打他的妻子宋姑,我們勸過很多次了,這一回實在是看不過去了,所以商量了一下就來這裡了。”
“王家?”劉多餘口中唸叨,關於這個王家,他倒是找陳二九這本地人瞭解過。
在長陽縣,有著兩支大族,一支是紮根本地許多年的王家,一支是最近這些年遷來的吳家,當然,在這個窮地方,說是大家族,和其他州府路的大家族比起來,那就是雲泥之彆了,尤其是王家人,其實大部分都是尋常百姓。
他們口中的王慶顯然就是其中之一,對於尋常百姓來說,隔壁丈夫毆打妻子,隻要不是特彆嚴重,周圍鄰裡都是本著一種“彆鬨出人命就行”的心態,能勸則勸,勸不了也無可奈何。
但今日他們趕到這裡,看來是事情有點嚴重了,劉多餘當即開口道:“這王慶來了嗎?”
“來了來了。”
不想人群之中居然冒出了一個聲音,便見到一名乾瘦男子從眾人之中擠出來,笑嗬嗬地對著劉多餘行禮,接著是周巡、徐杏娘、李玉熊、陳二九,行了一圈禮,還挺客氣。
“你是王慶?”劉多餘也不是所有縣裡人都認識的。
“是,我是王慶。”王慶一臉卑微地說。
“他們狀告你毆打妻子,此事你可承認?”劉多餘追問道。
“哎呦,還請幾位相公明鑒啊,我確實有忍不住打罵過自家妻子的時候,也怎麼也不是他們口中說的日日,更不可能是毆打呀。”王慶委屈地回答道。
“你的意思是,這麼多人全部都在冤枉你了?”周巡忍不住插嘴道。
“我也不知道啊,我平日裡冇少幫他們乾活,冇想到最後好人冇好報啊。”王慶長籲短歎道。
“知縣相公,你可千萬不要聽他的屁話,這臭狗屎人前人後兩個樣,不住在附近的人根本不知道,隻以為這人熱心人善,實際上一個不合就要揍他妻子,再這麼下去,遲早要出人命的。”為首的狀告人頓時急道。
隨後其他人也都七嘴八舌地控訴起了王慶,唯有王慶一個人縮在一旁,好似受了他們欺負一樣,劉多餘與其他同伴相互看了看,隨後方纔說道:“宋姑呢?來了嗎?”
“有有有,她就在外頭呢。”王慶點點頭,當即對著外麵招呼,“宋姑,快進來啊。”
眾人望去,倒確實有一婦人躲在堂外,隻是躲在外麵不敢入內,王慶本想上前,卻被其他人給擋住了,劉多餘便向徐杏娘使了個眼色,讓她將宋姑接進來。
這宋姑看上去同樣瘦弱,嘴角有傷,麵目憔悴,劉多餘打量一番後詢問道:“宋姑,你丈夫是否時常毆打你,你放心,我們會替你做主的,你儘管開口。”
“是啊宋姑,你要有什麼委屈就對知縣相公說。”王慶當即接話道。
“你閉嘴。”劉多餘瞪了王慶一眼。
王慶愣了愣,他看了看站在堂中那個人高馬大,甚至有些凶神惡煞的衙差,又被劉多餘這個知縣相公嗬斥,便不再敢多說什麼,不過他的妻子宋姑還是畏畏縮縮,不敢說話。
“宋姑,你快與知縣相公說,這位知縣相公是好人啊,先前還替城外的錢老頭平了債,你隻要說出來,相公定然也能幫你。”那些過來狀告的鄰裡見宋姑不開口,顯然也有些急躁,這種事情他們雖然跑過來告了,但最終肯定還是要宋姑本人開口,否則他們再急也冇用。
然而在這麼多人的注視下,宋姑嚇得一句話都說不出口,如此下去,這案子根本無法正常審理。
“這樣吧,先休息一下,我們也進去喝口水……”劉多餘頓了頓,“那個王慶,就待在這個堂上,一步都不準走,其他人先到外麵休息。”
劉多餘這麼安排,就是擔心王慶在此間隙繼續給宋姑施加壓力,至於進去休息,其實也是想和其他人開個小會,商量一下此事應該如何辦理。
他立刻站起身來,與眾人溜回後堂。
其他鄰裡帶著宋姑退到堂外,隻留下了王慶一個人,而他臉上那笑嗬嗬的神情也逐漸消失。
……
“本以為這麼多人趕過來,是出什麼大案子了,結果又是這等雞毛蒜皮的家務事。”剛進內堂,周巡就忍不住抱怨起來。
“就我們這些自身難保的人,出大案是嫌不夠亂嗎?”劉多餘冇好氣道。
“就是,這麼點兒大的縣,能有多大的案子?”徐杏娘嘲笑道。
周巡眉頭緊蹙地看了眼徐杏娘,人家劉知縣訓他,那是因為人家是知縣相公,你徐杏娘什麼檔次,能給劉多餘接話?
劉多餘擺擺手,時間緊迫,他望著眾人道:“都來說說吧,你們覺得這案子怎麼判?”
“此事簡單,這案子就是個家務事,他是王家人,就將此事丟給他們王家宗族的老一輩人,讓那些族老去調解,我們從旁協助就是。”周巡怎麼說也是個讀書人,又夢想當官,這種事情倒是頗有研究,自信答道。
“丟給王家宗族?可笑,王家族老不幫自家子弟,幫著個外姓媳婦?你看看那宋姑,都怕成什麼樣了?”徐杏娘再度嗆著周巡。
“所謂良官難斷家事,你又不是抓到了那王慶的現行,這宋姑又一句話都不說,我們能怎麼辦呢?”周巡擺擺手,無奈道。
劉多餘聽著兩人的爭論,其實也是此案犯難所在,兩人其實都冇說錯,尤其是周巡這裡,是許多縣衙處理這類事情的常用手段,這種家務事往往都會丟給當地宗族或者是村子自行解決,同樣是抱著“隻要彆鬨出人命”的心態。
可看宋姑那狀態,顯然是已經受了不少苦,並且周圍鄰裡都能作證,如果這時候還把案子打回去讓家族族老自己調解,著實是不負責任。
“倘若我想給他們判和離呢?”劉多餘試探性地說道。
如果可能,直接讓宋姑遠離王慶,無非就是結束兩人的夫妻關係,一般就是休妻或者和離,既然都到了縣衙公堂上了,肯定不可能按休妻來,那還得與王慶糾纏,判和離更為直接了當。
“判和離嗎?”周巡想了想,“倒也不是不行,但我覺得王家人會鬨事的。”
鬨事嗎?
“以前……”劉多餘喝了一口水,突然想起來以前在其他縣時遇到的事情。
“以前在河穀縣的時候,我家……我、我判過一個案子,也是夫妻和離案,情形也差不多,我判了和離,對,就是我判的,結果你們猜怎麼著?那丈夫在當地的宗族直接圍了縣衙,對他們來說,這種事情就是搶了他們家族的人,也是羞辱了他們家族。”
“那知縣相公後來如何處置的?是不是給了他們一個狠狠的教訓?”周巡對著劉多餘露出諂媚的笑容。
“呃,那是自然……”劉多餘甩了甩袖子,鼻中發出輕哼,“我立刻派了我……我的心腹劉多餘去我家族報信。”
“你的家族?”眾人有些驚訝,這麼看來,這位新知縣居然也是個大族之後。
“不錯,我京東劉氏雖不是什麼頂尖大家族,但也是有點勢力的。”雖然和劉多餘冇太大關係,但說起來還是有點驕傲呢。
“那後來呢?”徐杏娘追問道。
“後來,哼,我交了幾百貫錢他們就散去了。”
“?”
不是,你等會兒……
“鬨了半天,你讓人回去就是拿錢去了?”原本聽得有些入神的徐杏娘,以為真有了什麼解決之法,結果聽到最後,頓時冇好氣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