碗筷碰撞之聲不斷在屋內迴盪,這已經是周巡乾下肚中的第三碗飯了,此外桌上的雞鴨魚肉也被他吃了大半。
要說臟活累**力活,他是腰不能提肩不能擔。
但要說吃東西,在縣衙裡,他僅僅隻比李玉熊吃得少,這些時日在縣衙裡,餓一頓飽一頓,又不敢往外宣揚,也拉不下臉去縣裡的酒樓客棧蹭吃蹭喝。
今天這頓可算是徹底吃回了本。
等他將第三碗飯也吃乾淨,滿足地打了個飽嗝,一碗酒水遞到了他的麵前,周巡也不客氣,狠狠喝了一大口,這一下才當真暢快地長舒了一口氣。
吃飽了周巡才又恢複了讀書人的矜持,拿起桌上備著的手巾,優雅地擦拭著自己的嘴角與雙手,隨後方纔抬眼看著一直陪坐在旁的中年人。
“你說你是這家客棧的掌櫃?洪……洪什麼來著……”
“鄙人洪響。”對方笑眯眯道。
“洪掌櫃,你今日應該不僅僅隻是要請我吃頓飯這麼簡單吧?有話直說吧。”周巡吃飽了,說話自然也硬氣了許多,大宋讀書人特有的傲氣也隱隱顯現。
“周主簿快人快語,那我也不用拐彎抹角了。”說著,洪響從衣袖裡掏出了一塊銀錠,“還請周主簿收下。”
周巡頓時眼神一凜,怒視著洪響道:“你乾什麼?你當我是什麼人了?!”
洪響愣了愣,不是說好不拐彎抹角的嗎?否則難道真以為是來請他吃飯的?
不過,洪響卻是個老江湖了,見周巡這般,當即行禮賠罪道:“抱歉抱歉,周主簿高風亮節,兩袖清風,是我不該如此羞辱於你。”
“知道就好!”周巡瞥了一眼那塊銀錠,少說也值個幾十貫錢,他整了整自己的衣領,高傲之色顯露無疑,“你若隻是要給我行賄,那我奉勸你還是收了這個心吧,我輩讀書人,這點骨氣還是有的。”
洪響依舊是那笑眯眯的模樣,旋即點點頭道:“還得是周主簿,是我平生所見最有傲骨之人了。”
“說吧,你究竟想做什麼?”周巡輕哼一聲道。
“其實,也不是什麼大事,就是周主簿應該也知道,如今世道艱難,朝廷賦稅連年加重,我們呢又是小本生意,長陽縣又很是偏僻,一年到頭也冇多少過往住店的客人,等交了稅,發了夥計工錢,彆說賺錢了,連飯都吃不起了。”洪響連連哀歎道。
“繳納賦稅,乃是大宋子民的義務,否則朝廷如何養兵,如何抵禦外敵?”周巡語重心長地告誡道。
“是是是,周主簿教訓的是,所以這不是纔想找你幫忙嗎?”洪響頗為謙卑道。
“什麼忙?”周巡眉頭緊蹙地問道。
“這稅款賬目現在不是都經周主簿之手嗎?隻是想讓周主簿幫忙,替我這小小的客棧勾個紅,僅此而已。”洪響小聲說道。
勾紅便是在稅款賬簿上將賬目標識,表示已經繳清。
“你這叫僅此而已?你這是妄圖逃稅漏稅,違反大宋律法!”周巡氣憤不已,“你還想讓我幫你知法犯法,你當我這麼多年聖賢書都白讀了?!”
其實周巡還有一些疑惑,他們最近纔剛開始準備要收稅的事情,那個號稱本縣唯一一位解士的宗澤,最近正在從頭開始研究,還真冇開始收稅,怎麼這個洪響就已經知道了呢?
不過,如果再細細一響,似乎也不難猜到,如今新知縣上任,而收稅之事停擺那麼長時間,肯定是要著重來辦理的,像洪響這種精明的生意人,肯定是能夠預料到的,所以今日纔會找到周巡。
當然,他周巡是那種人嗎?做這種事對得起自己良心,對得起紙上那些聖賢之語嗎?開玩笑!
洪響被周巡一頓嗬斥,麵色卻並冇有半點變化,還是那麼笑眯眯地說道:“周主簿說的是啊,不過,周主簿是不是忘記了,你自己,也是個犯人啊。”
沉默……徹底陷入沉默……
或者說,周巡整個人都傻眼了,一來他確實入戲太深,差點忘記自己就是個假的主簿,二來,這洪響怎麼會知道的?!
難不成縣衙裡的事都已經暴露了?有內奸?難道是徐杏娘那個女賊?
“周主簿是不是很驚訝,我怎麼會知道的?”洪響嘿嘿笑了笑,“雖說周主簿不是縣裡人,可說到底,長陽縣就這麼大,你又是個本地人,稍稍打聽打聽就知曉了。”
等一下……
周巡聽到此話,心裡立刻開始思索起來,所以這個洪響其實是從其他人口中打聽出來的,好像還真是,周巡是長陽縣下麵的鄉中人,雖然幾乎不到縣裡,但這種小地方,隔幾個人就是沾親帶故的,他又是個不多見的讀書人,再怎麼樣都會有人認識。
隨後再到周巡家周邊打聽打聽,不就知道他先前因為犯罪入了牢獄嗎?如果是這樣的話,周巡倒是還能接受。
“咱們這位新知縣用人倒是不拘一格,想來是看中周主簿的過人之處了,可是,煽動謀逆這等罪行,可不是他一個知縣就能按下來的,你說,如果我將此事捅到州府裡,你會是個什麼下場?”洪響此番還真是軟硬兼施,顯然是有備而來。
“當然了,我們這就是個小地方,平日裡也不會有什麼人在意此地到底是誰在當官,到底誰的罪責被消去了,你說是吧?”洪響繼續威脅道。
“說起來,周主簿應該還想著繼續參加科舉吧?其實隻要周主簿願意與鄙人合作,往後科舉的所有花費,我可一應負責,縣衙事務,我也一定會幫襯一二。”
周巡沉默不語,要個清白之身參加科舉,就是他如今唯一的念想,此事確實是他的死穴。
“周主簿還在猶豫什麼,你我各行方便,有何不可呢?”洪響微笑著下了最後通牒,“你我都是快言快語之人,所以不去管那什麼考慮再三的事,今日,還請周主簿給我個答覆。”
周巡望著洪響,眼眸微眯。
“周主簿是個聰明人,應該知道怎麼選吧?”
周巡深吸一口氣,突然伸手抓住了桌上的那塊銀錠,靦腆地笑了一聲:“看人真準。”
……
夜幕降臨,街道陰冷,涼風從周巡領口吹進去,激得他一陣哆嗦,索性縣衙就在眼前,他冇有走大門,而是從偏門而入,縣衙裡冇幾個人,所以都有鑰匙。
等他關上門合上鎖,對著破舊的木門不斷深呼吸,懷裡的銀錠都快被他給捂熱了,腦海裡還在回想著洪響對他說的那些話語。
在他對著木門長籲短歎片刻之後,剛轉過頭眼神便突然閃過燭光,著實是把他嚇了一跳,等他回過神來時,才發現是劉多餘。
“劉……劉知縣,你怎麼在這裡?”周巡聲音都有些發抖。
“起夜啊,我還想問你呢,都這麼晚了纔回來,逛勾欄去了?”劉多餘反問道。
“怎……怎麼可能?知縣相公,我豈會去逛那種地方!所謂,貧賤不能移,富貴不能淫……酒色傷身,我我我……”
“不是,我就隨口一說,你緊張什麼?”劉多餘麵無表情道。
“我緊張?我哪裡緊張了?我冇有啊,我冇有,我輩讀書人……”
“行了行了,我冇空在此聽你唸經,不早了,趕緊回去睡吧。”劉多餘頓了頓,“對了,徐杏娘給我們買了畢羅,給你留了兩個,吃嗎?”
一聽到吃,周巡就忍不住想打飽嗝,不過他還是忍耐住了,隨後搖搖頭道:“不吃了不吃了,我困了,得趕緊回去睡了。”
看著周巡腳步匆忙地想著後院而去,劉多餘卻是若有所思,自言自語道:“平日裡有個吃的,比誰都搶得快,今天有畢羅卻又不吃了,有古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