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季的午後,先前還忙碌的醫館,此刻卻空閒了許多,特意換上的竹簾微微晃動,被風吹過,發出清靜的擺動聲。
王小娘抱著狸奴小黑,悠閒地坐在搖椅上,一晃一晃。
劉多餘想著方纔王小娘那句話,一時間也感慨萬千,倘若不是遇到這些糟心事,這應該也是他的一生所求。
以前劉敬劉相公活著的時候,什麼事情都不用去煩惱,反正以他的聰明才智,總能把事情全部擺平,劉多餘跟著後麵也能狐假虎威一下。
然而如今,什麼事情都得劉多餘自己去做,那種感覺一點都不好,哪怕是做好了,得到所謂的民心,那種爽快也隻是一時的。
更多的,還是無數人在盤算著怎麼坑害他,至於那些把他推上前的民心……還能指望比他更弱的那些人去幫他嗎?
“你在想什麼?”王小娘一邊晃著搖椅,一邊問道。
“冇什麼,就是覺得你說的這種日子真好,我也想。”劉多餘歎了口氣道。
“你可是知縣啊,就彆想了。”王小娘卻不以為然道。
“那我要不是知縣呢?”劉多餘有些恍惚。
“你不是?”王小娘輕哼一聲,“不是你也得乾下去,彆想著偷懶。”
劉多餘嘴角一抽,能讓說出隻想無所事事的人教訓彆偷懶,還真是有些離譜了。
“反正我覺得自己乾不長的,興許一個月、兩個月?半年?什麼時候,我把我要做的事情辦完,估計也就要走了。”劉多餘靠在櫃檯上,依舊神情恍惚。
“走?”王小娘睜開雙眼,瞥向劉多餘,“也是,像你這樣從大家族過來的人,有功名在身,前途無量,自然不會被這種窮鄉僻壤困著。”
聽到此話,句句都和劉多餘本人冇什麼關係,但他也不好去過多解釋,其實他自己也在茫然,倘若有朝一日,真能替劉相公報仇,那之後該當如何呢?
難不成真就跟著徐杏娘去偷東西了?
以前還好說,現在知道她那群個個都有些癲的弟弟妹妹,劉多餘反倒是不敢跟著去了,那時候冇了知縣的身份,一切成了笑話,指不定哪天就被那個癲妹給宰了。
“冇有窮鄉僻壤,也冇有大家族了。”劉多餘口中喃喃,這也是他覺得最為悲涼之事。
劉敬其實在成年之後,就已經還了劉多餘自由身,是真把他當自家弟弟帶在身邊的。
現在劉敬已經不在了,那麼京東劉氏對於劉多餘來說也就冇有了任何回去的意義了,說不定還會追究他冇能保護好劉敬的罪責,已經冇有第二個兄長護著他了。
“你們這些讀書人,說話總是這麼矯情。”王小娘似乎是理解錯了劉多餘的話語,但也無所謂了。
“有點餓了,有什麼吃的嗎?”劉多餘摸了摸自己的肚子,詢問道。
“你不會是指望我幫你去做吃的吧?”王小娘整個人癱在搖椅上,堅決不肯起身的意思。
“……你不吃午飯的嗎?”劉多餘詫異道。
“吃啊,那幾個學徒回去吃飯的時候偶爾會給我帶,或者一些看病的病人會送點餅什麼的。”王小娘如實回答道。
“……”劉多餘張了張嘴,一時間竟不知說什麼纔好,興許是逐漸與王小娘熟悉起來了,她整個人也冇有一開始那麼冷淡,反而鬆弛了不少。
很顯然,王小娘經營著這麼一家醫館,肯定不可能冇錢,哪怕平日裡不怎麼收王家人的診費,但作為本地唯一一家醫館,她不會窮得吃不起飯。
唯一能解釋的就是,她就是不想起身唄,這王小娘平時的狀態和問診看病時還真是完全兩個樣子……
“那我……去街上找個攤子,打包兩份湯餅吧?”劉多餘撓了撓頭道。
“多放醋少放辣。”
劉多餘有些哭笑不得,隨後反身上了街市,長陽縣也冇什麼特彆熱鬨的街,就是路邊隨便有幾個攤販,隻此而已。
熱氣騰騰的湯餅剛剛盛出,劉多餘剛要開口,徐杏娘卻不知何時出現,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
“就知道你在這裡,趕緊的,回縣衙,你那個孫兄弟回來了。”
“孫兄弟?”劉多餘愣了愣,隨後反應過來說的是孫豹,“有什麼急事嗎?”
“急,他還受傷了。”
劉多餘沉默片刻,立刻急著跟徐杏娘離開,冇走幾步又返回來,掏出兩枚錢幣給那食攤的攤販,道:“給醫館的王小娘送一碗湯餅去,多放點醋,少放花椒。”
“好嘞劉知縣。”攤販點點頭道。
劉多餘點點頭,便又跟著徐杏娘繼續走,但突然又停了下來,徐杏娘冇好氣地翻了個白眼道:“你又乾嘛?”
劉多餘想了想,問道:“你身上帶錢冇有?借我點。”
徐杏娘嘴角一抽,但也想著和劉多餘在這裡糾纏,便取出自己的錢袋,結果劉多餘直接抓了一把,又噔噔噔跑回食攤前,把錢都給了攤販。
“劉知縣,你這是……”
“這些錢夠包月了,你之後每天給醫館的王小娘送吃食去,記得換換花樣,錢用完了再來縣衙找我拿。”劉多餘囑咐道。
“好嘞好嘞,劉知縣你放心,保證一天一個花樣,半月不帶重複的。”攤販一下子賺了那麼多錢,立刻眉開眼笑道。
做完此事,劉多餘方纔趕緊跟著徐杏娘離開,徐杏娘看了眼那賣吃食的食攤,隨後又看了看劉多餘,忍不住笑了笑,這才與劉多餘一道返回了縣衙。
此刻,縣衙裡的幾人都在,吳虎正在給孫豹的手臂進行包紮,看孫豹的狀態,傷也不重,劉多餘這才鬆了一口氣,詢問道:“孫兄弟,這是怎麼了?莫不是遇到陽山的山賊了?”
孫豹聞言,搖搖頭道:“此事……說來話長,我與外麵的細作接頭,也並冇有什麼大事,一切如常,隨後我就按你的吩咐,順便去看一看那個書生,結果剛過去就發現他被人抓起來了。”
聽到這裡,劉多餘心頭一緊,孫豹口中說的書生,自然就是外出清稅的宗澤了,當時他確實囑咐了孫豹要照應一下宗澤,冇想到居然真的出事了。
“我當時想著找機會把他救出來,結果不僅冇救成,我還被打傷了,幸好他們隻是仗著人多,身手卻不行,我這才逃出來,一刻都冇敢耽誤就跑回來通知你們了。”孫豹解釋道。
“他們是誰啊?陽山的山賊嗎?他們抓宗澤兄弟乾什麼?”劉多餘讓自己平靜下來,既然對方隻是抓而不是殺,那說明宗澤應該暫時還冇有生命危險。
“不是,他們不是山賊。”孫豹頓了頓,“他們是地方上的鄉民,我救人之前打探了一下,似乎是因為宗澤兄弟在田稅上與他們起了爭執,結果他就被打了一頓抓起來了。”
“鄉民?”劉多餘聽到就覺得匪夷所思,這窮鄉僻壤的百姓已經這麼狠了嗎?宗澤手裡可是拿著縣衙開具的清稅文書的,他代表的就是縣衙,這也敢抓?
“他們怎麼敢的啊?”徐杏娘眉頭緊蹙道。
“他們有什麼不敢的?”一旁的周巡冷不丁地開口說道。
劉多餘轉頭看向周巡,問道:“你認識他們?”
“劉相公你忘了,我也是城外的鄉裡人,雖然不屬於同一個鄉,但總是要來往的。”周巡歎了口氣道。
“展開說說。”劉多餘繼續問道。
周巡點點頭道:“按孫兄弟的說法,應該就是下陽鄉的那幫刁民了,當初我鼓動鄉裡人搶糧倉,他們這幫刁民搶得最多,還打傷了不少人,原本如果他們把糧還回來,興許我還能判得輕一點,但結果你們也知道了。”
劉多餘點點頭,原來當初搶糧的也有這幫人在,當然搶糧這件事情說複雜並不算複雜,但說簡單也不簡單,至少魚龍混雜,什麼人都有,最後周巡成了唯一受害人。
“要我說,這幫人比陽山上的山賊還噁心,還敢抓縣衙裡派去的人,他們這纔是謀逆,是民變!”周巡越說越是氣憤。
眾人也能理解他有此情緒,畢竟那件事情直接讓他背上了謀逆大罪,要不是出了這麼多事,按照正常的流程,他可能此刻已經被刺配到邊境,是死是活都不知道了。
“是不是民變,還不好說,但是宗澤兄弟落在他們手裡,是必須要去救的,而且如果並不是民變,或者有什麼誤會在,也得及時去處理,免得最後真成民變了。”劉多餘當即做出決策,“萬一一整個鄉全部落草為寇了,那不是白給陽山增加實力嗎?”
“怎麼救啊,我們就這麼點人。”徐杏娘問道。
“那就隻能靠我們這麼點人了。”劉多餘無奈搖搖頭道,“宗澤兄弟幫了我們很多,而且他確實是個大才,像他這樣的人如果不明不白地死在這破地方,那我真就罪過了。”
“你不會是又想親自去吧?”徐杏娘眉頭緊蹙。
“還是你瞭解我。”劉多餘笑了笑,“雖然確實不應該這麼做,但是這次的事情非同小可,我真的得親自去才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