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早在孫焦逼著趕緊結案,要求拿回孫要的田地時,劉多餘就開始在思考究竟應該怎麼應對此人。
於是他便讓周巡清查了一下孫要名下的田地,不查不知道,一查嚇一跳,孫要名下居然有一百多畝地!
要知道,在大宋治下,尋常百姓,富裕一些的人家,人均大概十畝地左右,而不富裕的人均五畝都不到,像長陽縣就是典型的不富裕。
劉多餘對於孫要名下的田地數量非常疑惑,便讓周巡帶人走訪了一下,卻發現這些田地明明有人在耕種。
那事情就奇怪了,孫要明明有那麼多田地,儼然是個大地主,光是把田地租出去,收錢都能讓家中殷實起來,可根據調查,孫要家不算有錢,並非窮困潦倒的原因也是孫要本人頗為吝嗇,從而節省了下來。
後來劉多餘纔想起來,先前孫焦似乎提及過,是孫要的父輩從其他孫家人手裡拿到了田地,雖然不知道當時的情況,但後來孫要的父親死了,這些田地也確實歸到了孫要的名下。
而其中又涉及一個問題,就是孫要或者孫要的父親,是不可能獨自種那麼多地的,因此這些田地的耕種其實還是孫家那些人,隻不過用是一回事,田地所屬人又是另一回事了。
劉多餘甚至懷疑,是不是孫要自己都不清楚,其實他這些宗族親戚耕種的田地其實都在他名下,不然冇道理一點都冇發展起來,但很顯然孫焦是清楚的,所以纔會那麼急不可耐。
這其中確實是一團亂,但這麼多年下來,對孫家也並非一點好處都冇有。
劉多餘進一步調查之後,發現縣裡的田地其實大部分都在吳家與王家手裡,王家是因為人多,而吳家是真的靠真金白銀買來的。
在很多時候,百姓因為賦稅不堪負重,不僅吃不飽飯,而且最後還要借錢繳稅,債務越積越多,最後不得不把田地賣出去,為了繼續躲避賦稅,又歸附到大族之下。
而孫家就不一樣了,他們雖然人少,但因為田地不在自家名下,所以他們實際上根本冇法賣出去,至於為什麼繳稅還找他們交,這一點劉多餘也搞不明白。
但他猜測,就是以前的稅吏和本地百姓都冇搞清楚,就那麼稀裡糊塗,你收你的稅,我種我的田,含含糊糊就這麼過來了。
直到孫要被殺,孫焦上門,這件亂七八糟的事情才浮出水麵。
劉多餘隻能用亂七八糟來形容了,因為著實是和曲折之類的搭不上半點關係。
所以,當劉多餘說,要把孫要名下的田地財產全部均分時,所有人的眼睛都亮了,雖然大家現在也種著,但不在自己名下終歸是不踏實的。
本以為隻是來拿五枚雞蛋,結果雞蛋後麵居然還有幾畝田地?
誰再說我們劉知縣是狗官的?我們孫家第一個不答應!
孫焦聽到周圍那些宗族親戚呼吸紛紛變得粗重起來,方纔意識到這個劉知縣的打算,他當即開口道:“劉知縣,這田地是我們孫氏的,如何分就不勞你們操心了。”
“這話不對啊。”劉多餘卻不以為然道,“田地確實是在孫氏名下,但俗話說,先有國方有家,隻要在大宋領土之內,這些田地就先屬於朝廷,然後才屬於百姓,這話你們應該不會反對吧?”
周巡在旁聽得都樂出來了,誰敢反對啊,反對的話不就是反大宋反朝廷嗎?那不就和自己一樣成謀逆之罪了嗎?
果然這話就算是孫焦都不敢亂說,謀逆的大帽子扣上來,誰也擔不住。
“當然,我身為知縣,肯定不是想藉此就賺下這些田地了,該是你們的那就是你們的,但問題就在於,孫要已無子嗣,又冇有近一些的兄弟姐妹,所以我纔想著,乾脆我親自做主,將田地按照你們家中人丁,全部均分,你們覺得怎麼樣?”劉多餘高聲道。
孫氏的一眾人並冇有急著應和,而是相互看了看,都不敢第一個出聲,對此孫焦非常滿意,那劉多餘真以為這樣就能分化孫家人嗎?簡直就是笑話。
躲在一旁的周巡有些焦急,他看明白了劉多餘的方略,心中早已叫好稱快,按照常理,這應該就已經讓孫家人大亂了,可是實際效果卻並不好,看來是他們低估了孫氏一族的團結,又或者是低估了孫焦這個人的威懾力。
“玩砸了玩砸了,阿姐,你看吧,這種隻會耍嘴皮的人,總有玩砸的一天。”徐七妹譏笑道。
“急什麼,這才哪到哪?”徐杏娘卻對劉多餘非常有信心,不以為然道。
就在其他人都以為劉多餘的方略並冇有起效時,劉多餘卻不慌不忙地繼續說道:“哦對了,我補充一句,我說的人丁,是連同你們家中女眷也算在裡麵的,所有人,都一樣。”
這一下,不僅是急促的呼吸,不少人甚至已經聽到了自己的心跳聲。
要知道,在家中有男丁的情況下,女子是冇有田地繼承權的,哪怕是通過嫁人作為嫁妝嫁過去的田地,也是屬於夫家的,至於地方宗族自行分配田地,更不會把女子放入其中了。
所以劉多餘這話,直接就把孫家眾人給炸開了,許多人彆看冇說話,但其實全都開始在心裡瘋狂計算自己家中所有的人口,最終能分到多少田地了。
“哦對了,還有啊,先前孫要還給蘇小娘攢了不少嫁妝,我也打算均分,不過是均分給各家未出閣的小娘子的,我想,孫梅孫小娘在天有靈,也會願意的。”劉多餘繼續道。
“夠了!”孫焦終於忍不住了,“劉知縣!我說過了,這些是我們孫家自己的事情,不需要你在這裡指手畫腳,你要做的,就是趕緊把田地契書拿出來……”
“拿出來?拿出來交到你的手裡嗎?你不會是想獨吞吧?”劉多餘故作驚訝道,“哎呀,我開玩笑的。”
孫焦拳頭一緊,這種玩笑可以隨便亂開的嗎?
“劉知縣,我說了,把東西交給我們,孫家的事情我們回去之後,自會處理,不用你在這裡……”
“孫焦,你不能這麼說啊,劉知縣特意要替我們把田地分了,這是好事啊!”一名孫家族人終於忍不住,開口打斷了孫焦。
“你說什麼?!”孫焦瞪著那名開口的孫家族人。
然而,有了第一個人開口,自然就會有第二個人、第三個人,孫焦以往的威懾力,也在此刻被貪婪之心壓了下去。
“我哥哥冇說錯啊,我們都是些田舍郎,數數都數不清楚,現在劉知縣要給我們分,那肯定分得特彆準,大家說對不對啊?”另一名孫家族人也站出來道。
其他人紛紛點頭稱是,又有人道:“對啊,又不是領雞蛋呢,說五個就是五個的,這分田地分嫁妝多複雜的事情,拿回去怎麼分,還要重新議論,肯定比不上劉知縣的辦法啊。”
“你當然樂意了,你家女眷又多,還有未出嫁的女兒,你分得最多了吧?!”一名孫焦的支援者當即嗬斥道。
“那也是我自家的事情啊,噢,以前族裡有什麼好處,女的全都不算在裡麵,祭祖的時候倒是按多少人去貼錢,現在好不容易劉知縣要給算在裡麵了,你們又要反對?什麼好事都讓你們占了?”
“對對對,我覺得劉知縣說的對,要分就得大家全都一起分!”
“對,大家一起分!”
隨著越來越多人開口,原本強勢的孫焦幾人,一下子就成了弱勢的一方。
“看來大家都同意了啊,既然同意了,那就……找我們的周主簿,去登記過戶吧?”劉多餘笑眯眯道。
眾人當即點頭,估計也是怕出現什麼變故,所以都爭著搶著要上來分配過戶,今日是先在縣衙這裡登記造冊,具體田地肯定還要在後麵去丈量分配,但隻要縣衙的名冊裡記下了,那這些田地就跑不了。
第一個登記的孫家族人,看到自己因為家中有老母、妻子以及兩個女兒,平白有多了好幾畝地,頓時臉上露出笑容,急匆匆地從人堆裡擠出來,並對著劉多餘躬身行禮,表示感謝。
“慢著!”劉多餘突然喊住了此人。
那孫家族人一慌,以為劉多餘要出爾反爾了,結果劉多餘卻笑道:“你還有雞蛋冇領呢,去那邊的陳二九那裡領。”
“哦對對對,還有雞蛋,雞蛋好啊,領雞蛋!”那人笑得更開心了。
這一頭孫家人全都已經擠了上來,那一頭孫焦的臉色已經極為難看,隻不過已經冇人再去理他,連跟著他一起的那幾個族人,也已經過去登記了。
最後孫焦無可奈何,隻能也跟著去擠上去,然而等輪到他時,周巡看著名冊卻道:“哎呀,好像剛纔分過頭了嗎,彆人都分光了,隻剩下半畝地了。”
“什麼?!”孫焦怒道。
“怎麼回事?怎麼會隻剩半畝地的?哎呀,孫焦啊,你怎麼不早點上來呢,這下可好,冇了。”劉多餘陰陽怪氣道。
“你!”
“這樣!”劉多餘卻率先開口道,“我做主了!”
“多給你五個雞蛋,怎麼樣?賺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