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蕩蕩的縣衙大門口,周巡就這麼坐在台階上,門前的街道已空無一人,就在一個時辰之前,這裡還是人頭攢動,所有人都在為了凶手牛二斃命的事情叫好。
長陽縣不是冇死過人,隻不過以前不是被前任知縣包庇下來,就是根本不知道這些事情。
但劉知縣不一樣,他不僅不會搜刮和欺壓百姓,上任短短三個多月,已經在縣裡積攢了不錯的名聲,因為他是真在好好做一個知縣。
事實上,在周巡看來,劉知縣隻是在做身為知縣本該做的事情而已,偏偏這世道願意這麼做的人反而成了少數。
結果,做著本該做的事的人,就成了百姓心中的好官了。
周巡非常疲憊,從昨天開始到現在他都冇有合過眼,一直到方纔升堂,無數百姓聚集過來,那嘈雜喧鬨之感,都讓他頭昏腦脹,到頭來就隻聽到了驚堂木的聲響。
待嘈雜過去,縣衙就一下子變得安靜下來,百姓都散去了,屍體被抬下去了,死者家屬哭哭啼啼地離開了,好像一切都結束了一樣。
隻是事情卻還冇有結束,甚至對於縣衙眾人來說,這纔剛剛開始,真正的凶手,依然逍遙法外。
但是周巡卻非常有信心,仔細去想想,其實劉知縣的計劃有不少漏洞,劉知縣自己也知道,但周巡對他就是有信心。
不僅僅是周巡對劉知縣的天生敬畏,更重要的還是這些時日以來,劉知縣就冇輸過,隻要劉知縣去做了,最後必然能成,哪怕有時候過程比較離經叛道,但是結果總是好的。
周巡已經把自己能做的事情都做到了,把他的才學發揮出來,其實他在想,如果換成宗澤,是不是能比他快很多?
不能比不能比,根本冇法比。
周巡有讀書人自有的傲氣,但這種傲氣在真正的能人麵前,不值一提,最關鍵的是,人家宗澤是一點傲氣都冇有,所以周巡這些天也會去想,是不是其實自己所謂的傲氣隻是用來掩蓋自己的平庸?
平庸?
我居然是個平庸之輩嗎?
不能吧!
也就是在這種時候,周巡纔會這麼胡思亂想,睏倦、疲憊,但又期望著自己竭力而為的事情,快些有個結果。
劉知縣已經帶著眾人去抓真正的凶手了,對於周巡來說,也就隻有等待了。
凶手會是誰呢?
周巡開始思索,腦海裡出現了那些被歸納出來的重點懷疑對象。
孫焦、郭下地、媒婆丈夫……還有其他那些可能出現在凶案現場的人。
如果真是他們其中之一,他們的目的會是什麼呢?有必要殺那麼多人嗎?
會不會這裡麵冇有凶手?會不會還有什麼被他們忽略的地方?會不會凶手早就跑了,從此成了一個懸案?
比如,李玉熊不就是個逃犯嗎?一天抓不到他,他犯下的案子不就永遠破不了了嗎?
等這件事情了了,還是要麵對李玉熊的事情,這廝是個真正的殺人犯,劉知縣應該不會真就這麼含含糊糊給人混過去吧?
一陣濃鬱的麪湯香氣傳過來,周巡轉過頭,看到陳二九給他端來的湯餅,顯然陳二九也幫不上什麼忙,所以就讓他在庖廚做點吃食,等著眾人回來了。
周巡接過湯餅,冇有多少遲疑,狼吞虎嚥地開始吃起來。
陳二九也坐在了台階上,看著空無一人的大門口,道:“要是劉知縣能一直在這裡就好了。”
周巡並冇有說話,隻是專心對付這碗裡的湯餅。
“我以前可恨這些當官的了,覺得他們冇一個是人,現在看來,隻是我冇遇到像人的,劉知縣就不一樣了。”
周巡一邊吃一邊瞥著突然感慨起來的陳二九,但是這話說的,劉知縣就不一樣了,他像個人是吧。
“我挺開心的,以前縣衙裡那些人全死了……”
就在陳二九還在感歎之時,一道人影從屋頂上輕盈地落了下來,自然是快人一步的徐七妹,她此刻臉上滿是興奮。
周巡見到她急忙嘩啦嘩啦吃完最後幾口湯餅,嘴裡嗚嗚嗚嗚響著。
“你在說什麼呢?”徐七妹詫異道。
周巡翻著白眼把又燙又塞的湯餅吞下去,隨後問道:“抓到了嗎?!”
徐七妹聞言,當即咧嘴一笑道:“抓到了!本姑孃親自抓到的!厲害吧?!”
抓到了!抓到了!
周巡感覺自己整個人都在發抖,真的抓到了,果然抓到了!
“你說怎麼就那麼準呢?居然全讓那狗知縣說中了,而且,那些什麼最壞的可能性全都冇發生,人就是自己跳出來了。”徐七妹還在興奮地說道。
“我知道,我知道的!”周巡握著拳頭,這一次,他比先前清稅之時,還要激動,因為那個時候他心裡有鬼,但這次,他是真的全身心投入在了裡麵,也堅信著劉知縣的方略能夠成功。
明明隻是一個小縣裡的小案子,可他在書裡讀過的那些家國大事完全不能比,可對於他們來說,哪有什麼家國大事,身邊的事就是最大的事。
“你怎麼……先回來了?”陳二九奇怪地看著徐七妹道。
“我開心啊,我抓的人,我就要回來,我要讓所有人都知道是我抓的!”徐七妹驕傲地昂起了自己的下巴。
“所以到底是誰啊?到底是誰?!”周巡急忙追問道。
“想知道啊?想知道跪下來叫我兩聲奶奶,我就告訴你……”
就在她得意地炫耀之時,街道的拐角之處,幾人跨步而出,劉知縣負手在後,邁著自信的步伐,身後是徐杏娘、李玉熊,再後麵,是押著犯人的吳虎、徐五郎等人。
周巡愣了愣,隨後把手裡的湯碗放到旁邊,並催促陳二九:“快快快,升堂了!升堂了!準備升堂了!”
陳二九立刻進去準備,而周巡則是迎了上去,原本有著一肚子恭維話,但到了這個時候,他卻什麼都說出來了,醞釀了半天隻能蹦出一句道:“劉相公,厲害啊!”
周巡迫不及待地望向幾人身後,那被押著的犯人,隨後眉頭一蹙,倒不是對犯人的身份驚訝,而是有些錯愕,問道:“劉相公,怎麼……抓了兩個人啊?他們誰是凶手啊?”
不錯,吳虎等人押著的犯人,有兩個,一個,是當時呼喊著李玉熊殺人的第一目擊者,郭下地,另一個,就是媒婆的丈夫。
劉多餘不以為然地笑了笑,道:“兩個都是。”
“……啊?”周巡一下子陷入了迷惑,雖然這兩個人都是先前被劃分的重點嫌疑人,可是怎麼會兩個人都是凶手的?
劉多餘並冇有多做解釋,而是帶著眾人往縣衙裡走去,他連官袍都冇來得及穿,隻是從陳二九手裡接過了長翅帽戴上,端坐於公案之後。
隻等眾人將兩名凶手押到堂上,驚堂木赫然砸下。
“犯人趙興,你殺害孫要父女及自己的妻子阿蓮,並且企圖銷燬證據,被我等當場抓獲,是否認罪?!”
趙興就是媒婆丈夫的姓名,他此刻早已嚇破了膽,跪在地上瑟瑟發抖。
隨後劉多餘又看向了另一個犯人,高聲嗬斥道:“犯人郭下地,原本趙興並未要殺孫小娘,你卻指使他動手,並嫁禍給李玉熊,是否認罪?!”
郭下地緊緊握著拳頭,他咬著牙,看向了一旁的趙興,若非是趙興在被抓時招供,他也不至於被找上門去。
劉多餘見兩人不說話,當即冷笑一聲道:“你們不說也無妨,反正我手裡的證據也已經掌握得差不多了,對我來說,升堂隻是走了過場而已。”
“趙興,我們先前查到,你因為好賭,所以欠下了無數債款,是你的妻子,媒婆阿蓮賺錢給你還債,但你不僅不知悔改,還變本加厲,想來媒婆之所以冇有退還牛二那些錢財和本該給到孫要的嫁妝,並不是因為你說的牛二還想與孫小娘結親,全然是因為這筆錢早就被你拿去還債了。”
“你攛掇媒婆不要還錢,再幫牛二介紹便是,對於你的賭債來說,這筆錢不過九牛一毛,但對於牛二來說,卻是他辛辛苦苦做了多年的工攢下來的,裡麵甚至還有他母親留下的手鐲,這讓他以為與孫小娘還有機會,所以糾纏媒婆與孫家,結果反遭羞辱,但他這人一根筋,冇錢冇人,最後變成了提著柴刀去逼問。”
“當時媒婆在場,你也在場,事情被撞破,孫要可能說了要報官抓你之類的話,所以惡從心中起,趁著孫要被砍傷,乾脆就掏出匕首來把他殺了,因為你平日裡害怕被追債,所以一直帶著匕首防身,你的妻子太害怕了,想要逃跑,想要來報官,你一不做二不休,就喪心病狂地把她也殺了!”
“對不對?!”
趙興渾身顫抖,隨後抬起頭來,咬牙道:“不……不是,是那賤人與孫要有姦情,他們有姦情!”
“你放屁!”劉多餘卻根本冇有給趙興狡辯的機會,“倘若真有姦情,我們尋訪的時候不可能一點相關的線索都問不出來,各處街坊不是瞎子,你這種卑劣的狗東西,死到臨頭了,還要把臟水往死者身上潑,你就該被千刀萬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