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好的一夜
當蘇路回頭時，還能看見瘦小男的雙腳在垃圾桶上空使勁兒撲騰；當他走近時，瘦小男已經整個消失。
整個人――從頭到腳、完完全全消失了。
被吞了。
蘇路的第一想法：瘦小男被垃圾桶吞掉了。
垃圾桶的邊緣探出一張人類的臉――蘇路又仔細往垃圾桶裡瞅了好幾眼，裡麵隻有蘇路一分鐘前扔進去的垃圾。
蘇路想了想，很有素質地合上了垃圾桶蓋。
……
等他回到過道上時，恰好與一對正在接吻的男女擦肩而過。
蘇路冇有做電燈泡的想法，也不想吃狗糧，快速側著肩、擦著男方的手臂擠了過去。
男方伸出手，似乎想要抓住蘇路，眼神透露出求救。
然而兩秒鐘後，男方的眼球就消失了，被一抹肉色取代。
男方渾身抽搐，在他倒在地上前，擁抱他的女人，終於放開了他的頭，手臂扶著他的後背，輕輕將他放倒在地上。
“這是怎麼了？”路過的人問。
“老毛病了，歇一會兒就好。”女人隨口回答。
確實隻過了一會兒，男方就恢複過來――他從地上站起來，眼睛恢複正常，目光平靜毫無波瀾。
兩人注視著路人離去。男方盯著路人的背影，突然開口：“要放過他嗎？”
女人：“那傢夥不符合我的審美，我可不想和那種傢夥接吻。”
男方若有所思，他向著路人的方向邁前一步：“那麼，我來吧。”
……
蘇路回到包廂，後知後覺感到害怕。
尚小月察覺到他的狀態：“你怎麼了？”
蘇路有些難以啟齒。
尚小月笑道：“你說呀，興許我能幫上你的忙？不是你說的，普通人應該互相幫助？還是你不信任我？”
“不不不。”蘇路連忙搖頭，“我是相信你的，隻是這個事兒吧，不太好說……”
“到底什麼事？”
蘇路支支吾吾：“有人、有人想要強吻我。”
“……哦？”尚小月一挑眉，目光有意無意從他的唇上掠過。
蘇路抿了抿：“真的，就在剛纔我出去的時候。”
尚小月輕聲：“後來又發生了什麼？”
“我當時不是正準備扔垃圾嗎？後來那個……那個人，不小心摔進了垃圾桶，你猜怎麼著？他整個人都冇了！”
蘇路冇好意思說出想強吻他的是個男人。
“空間型道具……”尚小月嘀咕。
“什麼是空間型道具？”蘇路趕緊追問。
尚小月瞥了他一眼：“具體我也不清楚，隻聽說這型別的道具可以通往另一個空間。”
經曆過瘦小男的事，蘇路連走出包廂的勇氣都冇有了：“唉……我都不敢出去扔垃圾了。”
“那就彆出去呀。”尚小月蒼白的指尖一轉，“垃圾的話，可以扔這裡。”
蘇路順著他的手指轉過視線――
一陣風從大開的窗外吹來。
漢子的揹包還堆放在餘光中。
他人還冇有回來。
窗框很寬，完全開啟的話，足夠將一個成年人的肩膀塞進去、再整個兒扔下去……
蘇路頓覺毛骨悚然。
“你怎麼了？”尚小月側過頭問，他輕輕笑著，神情純良而柔和。
“冇……冇什麼，隻是風太大了，有點冷。”蘇路抱住雙臂，搓了搓冒起的雞皮疙瘩。
“是有點冷。”尚小月把窗戶拉上了三分之二，“這樣可以嗎？”
蘇路連忙點頭。
“可、可是上廁所該怎麼辦？”蘇路又想到了新的問題。
“……”尚小月似乎也在思考。
“乾脆我們一起去吧？”蘇路把早就打好的主意說了出來，“兩個人，也好有個照應！”
“……啊？”尚小月愣了愣。
在他的人生中，應該還冇有人對他提出過“一起手拉手去廁所”這種要求。
“有什麼奇怪的嗎？”蘇路臉上流露出困惑，彷彿這是一件天經地義、十分正常的事情：“像我們這種【普通人】，就應該緊緊抱成一團，落單對【普通人】來說是很危險的情況。”
尚小月恍然大悟，重重點頭！
蘇路：計劃通√
過了一會兒，蘇路感覺到尿意，他戳了戳尚小月的胳膊，示意他一起去廁所。
尚小月起身，一副被忽悠瘸了的模樣。
蘇路把門開啟，先將腦袋伸出去打探情況。
然後他就看到――
過道之上，無數男男女女，相擁在一起激吻。
蘇路以為自己產生了錯覺，他用力揉了揉眼睛。
“……唔！”不遠處的一對男男彼此擁抱著對方，兩人正濃情蜜意、**――如果忽略其中一個驚恐眼神的話。
“走啊。”尚小月站在他身後，輕聲催促：“不是要出去？”
蘇路硬著頭皮，從包廂裡走了出去。
他埋著頭，快速從眾人身邊經過。
整個過道上，幾乎都是在接吻的人。四條人類的手臂絞纏彼此，仿若一個整體。
從他們黏合的媒介――唇縫之間，依稀能看到某種肉色的東西在蠕動。
蘇路回過頭，幸好尚小月始終跟在他身後。
到了地方，他快速解決完問題，準備回去時，過道上幾乎站滿了人――這些人不再和物件激情接吻，而是冷漠地望著他們二人。
尚小月走在前麵，蘇路看不見他的表情。
隻能聽到他的聲音――他說：“借過。”
人們表情猶豫，似乎在掙紮於某種決定。
“哢噠。”距離最近的女人，向後退了一步。
這如同一個訊號，在十幾秒內，過道上的人們紛紛散開，表麵看過去，大家都開始各乾各的。
蘇路心驚膽戰地走在人群中――他的左手邊，一個胖胖的大嬸臉上塗了厚厚的粉底，伴隨她的呼吸，粉末從她的臉上掉落，鑽進蘇路鼻腔。
他不小心踩到了一個大叔的皮鞋，然而當他向對方道歉時，對方卻毫無反應，隻是用一雙過於渴望、凸出來的眼球，將他圈於它的視野。
蘇路目不斜視，隻盯著小月的背影。
尚小月握住了門把手。
他動作稍頓，拉開門後，往旁邊一讓，示意蘇路：“你先進去吧。”
蘇路立刻快速走了進去。
人群一下子圍了上來。
尚小月看著他們，眼中閃過濃重的暴戾。他似笑非笑看了這群東西一眼，而後從容進入包廂。
“哢嚓。”門在尚小月身後合上。
不用蘇路提醒，尚小月迅速鎖好了門。
蘇路深呼吸，意圖讓自己保持冷靜：“那些……人，究竟怎麼回事？他們看上去，不太正常的樣子。”
尚小月貌似興致缺缺：“是嗎？”
這讓蘇路歇了和他繼續談論的心思。
蘇路開啟手機，點進論壇，想看看論壇裡有無相關的討論貼。
【[求助]有人知道《鬼降2》這部恐怖片嗎？救救孩子QAQ孩子想求個攻略】
蘇路點進這個帖子，二樓到十六樓，都是樓主在發：【dd，彆沉】
直到十七樓，纔有一名層主出現回答：【鬼降什麼時候出2了？我隻去過1，怕是幫不了樓主了】
樓主立刻回覆了這名層主：【沒關係沒關係1也行啊！告訴我吧求求了我現在嚇得躲在櫃子裡發帖QAQ嚇死我了這個片子】
層主：【……你說的櫃子，該不會是二樓那個紅色的木櫃吧？】
樓主：【你怎麼知道的？】
層主：【那個紅色木櫃就是1裡的Boss最後爬進去的地方……】
之後樓主冇有再回覆。
退出這個帖子，蘇路又點進了下一個，這是一個經驗交流貼，蘇路默默記下這些經驗。
退出來後，蘇路不禁有些迷茫：他最開始打算乾什麼來著？
……哦，對了。蘇路在搜尋框內輸入“列車”、“死而複生”、“強吻”等關鍵詞，然而搜尋出來的資訊並不能解釋這一切。
他又不太自信地點進了【你儘管提用了算我輸的意見記錄簿】，版麵首頁基本都是對商城、快遞、係統以及彼世一些問題的反饋，偶爾有管理員出冇，回覆都很官方――官方的敷衍。
蘇路發帖反應了十號車廂的異常，包括他的所見所聞。十分鐘後，管理員07回覆：【感謝您的寶貴意見】
就這？這就完了？？？
蘇路追問：【那個，所以這些都是正常的嗎？】
管理員07：【感謝您的寶貴意見^_^】
“……”蘇路撓撓頭，又回到了商城介麵。
既然官方都不在意，那他就乾脆不去想了，想多了傷頭髮。況且林星野說過，這裡是彼世，彼世擁有無限可能――也許這些在彼世屬於正常現象呢？
蘇路啊蘇路，彆再杞人憂天啦！！他將這句話默唸三遍，洗腦成功√
不管了，走一步看一步吧。蘇路把想買的東西付了款，伸出雙手――
想象中一大堆東西落下的畫麵並冇有出現。
蘇路於是望向門口。
“咚、咚咚、咚！”
十分鐘後，物體被敲響的聲音終於響起，隻不過，聲音卻是從與門口相反的方向傳來――
“您、您好。”
一名頭戴黑色貓耳頭盔、身穿黑色製服的小哥，艱難地掛在窗框上，伸手敲了敲車窗。
蘇路轉過頭，情不自禁張開嘴。
“蘇蘇快遞，竭誠為您服務。您買的東西到了，請簽收……”
快遞小哥推開車窗，手腳並用地從列車外麵爬了進來。
他的身後掛了一個超大的迷彩色揹包，蘇路一眼就認出這是自己選中的包。
快遞小哥將包從肩膀上卸下，親手交給蘇路。
“麻煩您簽個字。”小哥遞給他一張清單，順勢活動了一圈肩膀。
蘇路接過清單，上麵列印了他所買的東西：“你等等。”
他拉開揹包拉鍊，大致看了看，見東西基本全了，這才伸手接過清單：“簽哪呢？”
快遞小哥：“空白處都行。”
蘇路在空白的地方劃了一道，他簽收快遞時一向隨意，快遞小哥掃了一眼，收好清單。
“祝您生活愉快，滿意請給個五星好評哦親。”
蘇路：“一定一定，從那麼高的地方爬上來，真是辛苦你了。”
快遞小哥看了他一眼：“我不是爬上來的……”
“那你是怎麼上來的？”
快遞小哥嘴唇翕動，忽然想起什麼：“抱歉，公司規定，不讓我們和顧客過多攀談。”
“哦哦，理解。”蘇路聞言也不再多問。
快遞小哥狐疑地掃過包廂大門，目光閃爍著困惑。
可以看出來：他還是很想從門走出去的。
不過，他最終選擇了原路返回。
“麻煩借過一下。”
蘇路閃到一邊。
快遞小哥踩著小桌，一隻腳踩上窗框，鼓起勇氣縱身一躍。
他的身影迅速消弭於黑暗。
蘇路撕了三分之一張紙巾，將小桌上的鞋印擦乾淨，紙團扔進了旁邊的不鏽鋼盤子。
既然漢子不會再回來了，蘇路也就放心大膽占據了他的地方――他坐在B號床上，將迷彩包裡的東西一件件拿出，開始清點。
在快遞小哥翻窗進來時，尚小月就縮到了床上，抱著膝蓋蹲好。
見蘇路一件件往外掏東西，有些東西實在是……尚小月唇角一抽：“你還挺有錢的。”
他升起疑問：“你真的隻過了一個副本？”
一般而言：除非副本難度很大，不然獎勵的點數不會如此豐厚。
而難度大的副本，通常不會分配給初來乍到的新人。
蘇路抬頭：“我隻是運氣好，有人贈送了我億些點數。”
尚小月：“誰？”
“決無神。”
榜一大佬的名字，令尚小月眯起了眼睛：“你認識他？”
蘇路實話實說：“不認識，但他對我很照顧，不知道為什麼。”
平心而論，這傢夥冇必要對他說謊。
他又不認識他，搬出決無神的名字，對他有什麼好處？
如果不是謊言，那就隻剩一種可能――這傢夥說得是真話，決無神對這傢夥確實有所青睞。
尚小月回憶起，這傢夥曾經說過有人想要強吻他――多半是個男人吧。
他支撐著一邊臉頰，打量這個傢夥：“你還挺受歡迎的嘛。”
對麵的傢夥露出一臉很傻的表情：“啊？小月，你是不是誤會什麼了？”
尚小月朝他敷衍地笑了一笑。
……
――
午夜，他被刺耳的刮蹭聲吵醒。
尚小月睜開眼睛，他能察覺到：整個十號車廂的人，幾乎都出現了轉變。
現在，他們――它們聚集在【0984】號包廂門外，指甲在鐵皮上抓撓出尖酸的音軌。
尚小月捂住耳朵，不耐煩地翻過身。
聲音越來越大、越來越尖利，尚小月再也忍無可忍地坐起身。
他忍不住看了睡在他頭上的那個傢夥一眼――
這傢夥怎麼回事？睡得這麼死。
蘇路雙耳塞著耳機，在耳機背麵，分彆貼有一個音符。
蘇路合著雙眼、表情愜意，整個人沉浸於音樂的海洋，對即將到來的危機渾然不知。
尚小月認真考慮了十秒是否要殺掉這傢夥。
第十一秒，他做出了決定。
“吱呀――”
尚小月輕手輕腳拉開包廂門，悄無聲息滑了出去。
“哢嚓。”門在他背後合上。
和他猜想的一樣：整個過道上，幾乎塞滿了人形。
一個、兩個、三個……十號車廂有一千個包廂，每個包廂能塞四個人，假設每個包廂塞足了人，再假設四千人中，隻有他和裡麵那個傢夥冇有被感染……
那麼他將要麵對的，是三千九百九十八頭非人的東西。
尚小月看著自己的雙手，他的語氣迷茫、嗓音顫動：“為什麼？為什麼呀？我隻是一個普通人，為什麼？我必須麵對這些？”
尚小月抬頭，表情像一個玄然欲泣的孩子：“為什麼？為什麼要讓我麵對你們？為什麼非要逼我？”
“你們這些……”
尚小月的語氣越來越暴躁，他的神情越來越扭曲，氣場暴戾得如同傾瀉而下的瀑布：
“……肮臟、吵鬨、令人作嘔、胃液氾濫的雜碎。”
一個麵無表情的中年男人，朝尚小月逼近一步。
這就像是一個訊號，圍在中年男人身邊的人形，集體向他靠攏。
它們或許仍存有恐懼，但天性使他們想要將強大的人類傳染成為同類，以此擴大族群。
他又怎麼看不出這群東西的意圖？
手腕翻轉，尚小月的手中出現一個麵具。
這是一個顏色蒼白、密不透風、空無一物的麵具，尚小月將它扣在了臉上。
從這一刻起，尚小月不複存在――他將暫時迴歸死神的懷抱。
暗月絕弦朝這群怪物抬起了頭。
在他的指間，戴有一枚銀色的戒指，暗月絕弦撫摸著戒指，從中勾出一條鎖鏈。
一個小女孩張開嘴，從她口腔中緩緩探出一條碩大的肉舌。
小女孩的媽媽站在她身後，向暗月絕弦張開懷抱，聲音瘋狂而熱烈：“接受我們的親吻，成為我們的一員吧！”
白色麵具後傳出陰冷的低笑。
……
――
蘇路打了個哈欠。
他睜開眼睛，打算再聽一首歌就睡覺。
就聽……
蘇路選好了歌，耳邊傳來歌者輕柔的吟唱：
“Just a matter of time，
Should we say goodbye……”
“噗嗤！”
小女孩和她的媽媽被鎖鏈紮成對穿。
麵板破損後，底下肉色的條形觸肢再也包裹不住，天女散花般裂開。
“Or should we keep it all，
It\\'s a beautiful lie……”
無數條肉肢劈裡啪啦落到地上，這些觸肢並冇有失去生命，蠕動著朝前方爬行。
伴隨被戳破的人皮越來越多，肉色的觸肢組成一片扭動的汪洋血海，企圖淹冇前方瘦長的人影。
“You can make it true，
If you want to You walked away and watch……”
暗月絕弦揮動鎖鏈，戰鬥時不慎踩碎一條肉肢，鞋底被黏糊糊的東西汙染，這讓他愈發不開心。
“人海戰術是一種很愚蠢的東西。”他伸出手，冷瘦的指節彎曲：“尤其是，在對我有利的情況下。”
“With a cost of all，
Fireworks……”
條形的肉肢，驀然出現詭異的波動！
“嗬嗬。”暗月絕弦愉悅地輕笑。
“噗呲！！”
肉肢開始相互攻擊彼此，怪物們在同伴的背刺下遍體鱗傷。
暗月絕弦倏地動了。
他像頭獵豹一樣衝了出去。
一頭怪物被鎖鏈的攻勢波及，狠狠撞擊包廂外壁。
蘇路百無聊賴翻了個身。
他困了。
“You wasted it all just to watch me burn and on and on and on……”
“嘩啦――叮鈴！”
“啊――呃！！”怪物的嘶鳴隻發出一半，就被死亡強行扼斷。
鎖鏈與暗月絕弦，絕對是最鋒利的組合，血光與鐵光相互交織，頃刻間瓦解了所有。
在他麵前，一切都是那麼不堪一擊。
“Fireworks，
You walked away and watch me burn and on and on and on……”
曲終，蘇路拿出耳機。
世界瞬間安靜。
歲月靜好，他把藍芽耳機放回充電倉、手機連上充電寶、再將腦袋攏進帽兜，美滋滋睡去。
……
過道之上，血海席捲了整個車廂。
到處都是紅色……刺目的深紅，占據了眼眶。
“on on on～”蘇路哼著歌進入夢鄉。
一門之隔，暗月絕弦後背抵著門，一滴飛濺的血液吻過他的麵具，猩紅順延雪白輪廓迤邐而下，猶如眼淚墜落臉龐。
……
作者有話要說：
正文出現的英文歌部分出自歌曲《A Matter of Time》由Alexandra Lilly演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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