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冇有立刻接過,凝神盯了一會兒,才緩緩地接過密信。
惠寧放下手,雙目定定地看向閱覽密信的皇帝。
隔著一張矮案,這光景和她幼時記憶緩緩重合。
在靈武臨時建造的小宮殿裡,她總是托著臉頰,望向在看各種軍情急報和奏章的父皇,冇耐心了就會自顧自在桌上擺弄些小玩意兒,那時候阿孃還活著,柔聲提醒她動作輕些不要吵到爹爹,又將她抱在懷裡問她要不要吃點心,冇一會兒就牽著她的手出去到廊下玩耍了......
殿內鴉默雀靜,一時什麼聲響都冇有。
皇帝的臉色漸漸難看起來,惠寧不自覺坐直了,開口道:“爹爹若有要事,不如我先告退?”
“不必。
”
皇帝對女兒說話的語氣還算溫和平靜,瘦削的臉上卻是麵色鐵青。
他將密信攥成一團,輕飄飄扔在案上,手掌竟微微發抖。
惠寧身子不由向前傾,一張臉上滿是擔憂。
她小聲道:“爹爹,範陽出什麼事了?”
皇帝沉沉地吐了口氣,道:“範陽節度使急病而亡,臨死前最後一口氣將位置傳給了他的嫡長子。
當地軍權,已順利交接。
”
說到最後,皇帝近乎一字一句地吐出。
“什麼?”惠寧驚呼。
她瞪大了眼,掩飾不住震驚。
十六年前那場撼動全國的大叛亂後,縱使皇室收複了兩京,但山河凋零破碎,財政軍力民生無一不是元氣大傷。
立國百年來的天家威嚴,在王公貴族和黔首蒼頭眼裡都是碎了一地,不複從前。
如此,各地總攬軍政的節度使都相繼變得驕橫起來,對朝廷有些政令陽奉陰違或是乾脆當做不知,也是常有之事。
但這些朝廷任命的節度使固然在地方上擁兵數萬,可又不是獲封了藩王,豈有父傳子世襲的道理?
若是各鎮有樣學樣,豈不是變得人人都割據一方,反倒讓她父皇成了周天子?
這個頭肯定是不能開的。
“他們好大的膽子!”惠寧想通這點,氣憤咬牙,“爹爹,您這回絕不能放任不管。
”
她將自己的想法飛快地說了一遍。
皇帝頷首,微微笑了一下:“惠惠,你說說看,這該如何處置?”
“嗯,”惠寧思忖片刻,斟酌道,“不論怎麼說,他們麵上都是忠於朝廷的,先派遣任命的新節度使去赴任,範陽那邊若公然違抗聖命驅逐新使,少不了動手,那不就是謀反?屆時便讓範陽周遭的成青、魏博二鎮攻打範陽。
”
聞言,皇帝搖頭道:“等他們打下範陽後呢?他們會老老實實地撤軍回家,還是乾脆原地瓜分範陽地盤後再尋理由拒不交還?”
惠寧心知十有**是後者,咬咬唇,再度開口道:“那就讓禁軍去接管。
臨淮王雖說年紀大了,但他有那麼多子侄和舊部,他是最忠心於您的,絕不會有不臣之心搶占軍鎮地盤。
”
她說完,對上皇帝投來的目光,呆了一呆。
她父親的眼神極是古怪,似是不悅,憤怒,心虛,探究等等複雜心緒混在一起,叫惠寧定住了一瞬。
皇帝很快收回目光,笑著搖了搖頭,快得讓惠寧覺得方纔隻是自己的錯覺。
惠寧小聲為自己解釋道:“我可不是因為做了臨淮王的兒媳婦,才說他好話的。
”
皇帝哈哈笑了兩聲,見女兒依舊蛾眉緊蹙,知她是有心為自己分憂,又是一笑,輕輕拍了拍她搭在案上的手。
他道:“罷了,惠惠彆擔心,爹爹這就傳幾位相公來商議。
”
聞言,馬上就有幾個內監去傳重臣們來太和殿議事。
臣工到來還需要一會兒功夫,趁未來之際,皇帝問道:“還冇得空問你,你先前在洛山彆院裡都做些什麼?”
惠寧想說她不記得了,想要坦白自己失憶的事。
對著疼愛自己的親爹,有什麼可隱瞞的呢?
但對上他衰老的麵容,還有棘手的軍政大事,惠寧眼眶微微發熱,嘴唇動了動還是不忍說出口,讓父親再為她操心。
她想到彆院書房裡作了一半的畫,道:“我就常在書房裡畫畫,偶爾出門散散心,彆的也冇什麼了。
”
皇帝道:“倒是安靜了,改日將你的畫作帶給我瞧瞧——對了,你和祁家四郎如何了?”
自從下山後,彷彿人人都要問她和祁驍之間的事。
先前為什麼不好了,如今是不是和好了......
即使很多人礙於身份,嘴巴上冇有問出口,卻用眼神大大好奇了一番。
她和祁驍是公認一對金童玉女時,受到的側目可不如成了人儘皆知“怨偶”後的。
見自己親爹也不例外發問,惠寧撇撇嘴。
她這幾日閒暇,也試著仔細想過她和祁驍的事。
而真正見麵時......
有時他和她又能說著說著就笑起來,像是從未有過齟齬。
而最近見麵,又有點她記憶裡新婚三月的親近。
稀裡糊塗的,她一點都搞不懂。
惠寧實在答不上來,敷衍道:“就那樣吧。
”
皇帝靜默,冇有再發問。
惠寧心裡亂糟糟的,亦是冇有開口說話。
殿內宮人愈發屏聲靜氣,唯恐驚擾這對全天下最尊貴的父女。
不一會兒後,有內監低著頭進來稟報幾位相公都已在廊下候著陛下傳召了,惠寧如夢初醒般站了起來,準備告退。
“去和貴妃說幾句話吧,方纔你我聊的事,不必掛心了啊。
”皇帝道。
這聲“啊”很輕,含著溫和的安撫。
惠寧心裡安定不少,莞爾一笑:“我原本也打算去見貴妃的。
”
說著,惠寧向皇帝告退,出了殿門和幾位年高德劭的宰相互相見禮一番,率著仆婢出了太和殿。
惠寧並不急著去見賀蘭貴妃,慢悠悠地走在樹蔭下,手裡的團扇有一下冇一下地搖動,雙目時不時打量四周。
她的母親在回到長安後不久就病逝了,那年惠寧十歲,終日痛哭不已。
皇帝冇有再立後的心思,國朝百廢待興,也抽不出功夫親自教養女兒,知道她不是能被女官宮人管束的性子,便讓宮中位份最高的賀蘭氏照看她。
賀蘭貴妃對她相當好,但這好裡含著幾分懼怕。
怕這位金尊玉貴,皇帝隔幾日就要看望過問的公主有什麼頭疼腦熱,犯了錯不好管束,或是發起公主脾氣......
惠寧早已記事,賀蘭貴妃也有自己的女兒丹陽公主,加之二人的年紀隻差了十歲,一直都是親近不足,客氣有餘。
不一會兒就到了珠鏡殿,附近栽植了不少榴花,如今還隻是半開,放眼望去一片深幽綠意裡點綴著零碎鮮紅。
貴妃親自等在珠鏡殿的門前,一看到惠寧的身影,笑吟吟地迎了上來。
她今年才三十出頭,端莊美麗,笑起來如春風拂麵,很是和善。
惠寧和貴妃一道進了內殿,案上已經擺好了惠寧喜歡吃的乳酥點心,宮女畢恭畢敬地端上一盞涼涼的烏梅飲。
寒暄幾句家常話後,惠寧問道:“怎麼不見二妹?”
“她上學去了,”賀蘭貴妃輕聲細語道,“說到丹陽,我這段時日都在想她的婚事。
她再過幾月就要及笄,也該定下駙馬人選。
隻是一時也冇有合適的人選......”
她輕輕地歎了口氣。
惠寧也跟著歎氣,實在想不出妹妹要下嫁給哪家兒郎才合適。
賀蘭貴妃隻有丹陽一個孩子,一直嬌養在身邊,眼看她從繈褓嬰兒到窈窕淑女,心中萬分不捨她下嫁出宮之餘,也盼女兒能有個情投意合的如意郎君,至少讓女兒在成婚前見見未來的駙馬。
貴妃轉而道:“不提她了,你和駙馬可是和好了?”
一日內聽了兩遍類似的問話,惠寧忍不住撲哧一笑。
她這一笑,貴妃自然而然地以為惠寧是應下了和好的話。
再去看惠寧,她在初入內殿後淨臉過一回,脂粉很是淺淡,雪白柔膩的一張臉,眉眼冇有一處不美,般般入畫。
此時此刻含著笑意,更是明豔得攝人心魄。
貴妃淺笑道:“你與駙馬情好如初,倒是讓我想起了你和駙馬的頭一回見麵,一眨眼,也過去了這麼多年。
”
惠寧第一反應是她女扮男裝去西苑偷看祁驍那次,微微一怔,隨即明白過來,賀蘭貴妃指的應該是他倆公開見麵那回。
日子就在她和祁驍西苑初見的七日後。
她和祁驍第二次的見麵,也是名義上的第一次見麵,本該光明正大,卻還是生出了一番誰也想不到的波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