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天遊,你的命生來如此,家族養不起你這廢物,出了這個門,你便不再是我蕭氏血脈後代!”是男人粗重而又威嚴的聲音。
小少年站於重重門攔之前。
他低垂著頭。
那過於精緻的臉上,是迷茫。
不同於那些話本裏頭的主角,一旦被逐出家族,就胸懷壯誌,想著努力變強,然後報復回去。
蕭天遊是個活生生的人,有血有肉,更有七情六慾,更何況,這時候的他不過十歲。
他是家族裏頭的庶子,因為這身份,自幼便常常在家中受盡欺辱,他哭訴過,可庶母隻會告訴他,他生來如此,必須認命。
認命。
這是蕭天遊永遠都不可能忘記的兩個字,因為他聽過太多太多,每每午夜夢回的時候,他總會因此被驚醒。
那是他的噩夢,能困住他一輩子的囚籠。
永遠都不能在他麵前,被提起的兩個字。
不知是什麼時候落下的雨,啪嗒啪嗒的重重落在地上,砸出了水花,有少年正帶著鬥笠,行走在這不屬於他的煙火人間。
卻突然,被人拍住了肩膀。
“小孩兒,我觀你根骨驚奇,是...”那女人正撐著紅色油紙傘,墨色的單鳳眼,正帶笑看著他,卻在注視到小少年的表情時,突然變了味道。
自卑敏感的孩子想著。
這人見著自己的表情,絕對會覺得無趣。
卻聽,“哎呀——看起來就經歷過世俗磨折,少年心性終將成形,無論怎麼樣,都絕對是我葉賦刃那二徒弟最合適的人選!”
蕭天遊是真的沒想到,江湖騙子還能有這種話術,他當時就沒有了先前任何悲觀的情緒。
結果呢。
葉賦刃就像是隨手撿的小動物回家一樣,也不管他願不願意,扣住衣領,隻要保證不整死他,就帶走。
太粗暴了...
“看來,又是個和我一樣的小可憐~”就在這時候,極為欠揍的少年音炸響在他耳邊,可把蕭天遊炸了個清醒,他忍不住晃了晃自己的腦袋瓜,確定這是現實後,他傻了眼。
那少年忍不住叭叭,“你個叫什麼名字?別和那些畫本一樣,連個名字都沒有,要知道我和師父,就是個隻會握劍的,雖然師父她名字聽起來像是能個文的,但清心醉酒大蝴蝶,搖頭大樹葉片,可當這都是她的拿手。”
“我有名字。”蕭天遊聽著這些話,沒忍住開了口,“蕭天遊。”
那少年聽著這話,翹著二郎腿,笑的猖狂又自信,“那很有緣分了,我名字裏也帶個天,正好是在中間,江天峰。”
“江山有天峰縫天,隻聽君叫少年遊~”那少年張嘴就是小詩調子,但很顯然,他的文藝程度太低,這明顯的,就能聽出來這根本不是一首詩該有的模樣。
“很老土吧?我就是拿來開玩笑的。”
蕭天遊:(^_^;)
“你開心就好...”
“什麼叫我開心就好?說真的,你現在這模樣就不像一個孩子該有的,多笑笑不行嗎?你剛才那模樣,可比我的小詩還老土。”少年挑眉道。
蕭天遊聽著這話,無言許久,久到江天峰都覺得無趣,轉而翻看起了自己的劍譜。
兩個師兄弟的初次見麵與談論就是這麼簡單。
倒不知是。
何處楓葉盡歸根,何時晝伏見夜出。
少年一腳踏破那乾癟的楓葉,手中劍一轉,帶動起了秋風瑟瑟,剎那間,劍氣四溢,蕩漾而出。
這時候,又是接近最後一式時。
晚秋的一場雨,帶來的是清爽利索。
“你的命生來如此,下賤而又該絕,認命吧...”不知又是何處來的聲音,強行敲碎了少年逐漸入鏡的感覺。
他不自覺的,看著地上平白無奇的一攤水。
那似乎倒映著什麼...
女童苦痛的呻吟從中傳來,“為什麼...”
“哐當”劍重重的摔在了地上。
葉賦刃見到此情,幾步走上前,試圖通過拍肩喊人的方式,讓少年清醒過來。
卻見,少年眼中浸滿了淚水,看向她。
“我、我...”他支吾著聲說道。
葉賦刃輕皺著眉頭,“你看見了什麼?”
蕭天遊看著師父的表情,卻想到了其他的方向,他覺得,師父是覺得他太過懦弱,連個基礎劍訣,都需要反覆參透了五個月,簡直廢物的無可理喻。
全然忽略了,葉賦刃的話。
他乾脆跪在了地上,“師徒太過於廢物懦弱,還請師父徒兒逐出山門,從此往後...”
“你在說什麼?”葉賦刃沒理解,乾脆用手摸了摸他的額頭,“這也沒發燒啊?”
“我看是師弟他心理矛盾太多了,所以就覺得,他並不適合於現在的生活,我倒覺得,他現在並不是很適合習劍,更應該到處走走。”江天峰也是看不下去了。
葉賦刃還是頭遭帶徒弟,江天峰這孩子生來就聰慧,自從跟了她這個師父,幾乎是除了照常教那些劍招之類的,他完全可以自力更生。
但蕭天遊這孩子,是她見著的時候就覺得心疼,才會想著,把這孩子帶回自己的居處,作為新弟子,覺得總該盡一盡自己作為師父的職責,以至於她學了很多辦法,想盡了各種,結果到頭來,這孩子的情況到底是日漸惡化。
她也明白。
很多事情強求不得,這孩子會變成現如今這矛盾的情況,到底是因為那些事情傷他太深。
她在無奈之下,笑著放他們下山。
那是次日了。
“師父,你可要等著啊,你最喜歡的那家鋪子,等我們回來,那些秘方全部拿到手,到時候天天做那些糕點!”江天峰揹著行囊包裹,笑著向自家師父招了招手。
蕭天遊就算在如何拘謹,到這時候了,他也何該笑著說聲再見,“師父,請您要放心,回來之後,我絕不會再和從前一樣的...”
“我從未想過,讓你把自己變了,開開心心就好,最好平安回來,知道了嗎?”葉賦刃輕嘆了口氣道。
那是她們誰也想不到的。
這將是她們的最後一麵。
是血。
太過濃重了...
好噁心。
好難受。
好痛苦。
蕭天遊正單手抱著自己被割傷的手臂,在那手上,正握著劍,受傷太過於嚴重,以至於那手幾乎是不帶停歇的顫抖著。
江天峰正在他背後,跟他背靠背,麵對著,他那方的人,少年自然是清楚,再怎麼耗下去,他們誰都活不到最後,他輕嘆了口氣,“蕭天遊,聽我說,別再猶豫了,動手。”
“可是我...”蕭天遊用力喘息著,目光中仍然還是有些猶豫。
他不敢。
他真的不敢...
江天峰閉了閉眼,“還有什麼可猶豫的?你是要師父白白死去嗎?在這江湖中,有誰是清白,有誰無辜?又有誰是純粹的好人?誰手上不沾血?”
“縱使曾有人無辜,慘死你眼前,而你無能為力,但你也要清楚,那些傢夥逼你的,也是那些傢夥還是她的,那從始至終,你隻是個被迫旁觀者。”
那是少年人從來不敢翻開的往事。
蕭天遊做為沒權沒勢,他人手中,無聊時可玩的小玩意兒,家中的少爺小姐們,何時沒想盡辦法的折磨他。
也就是有一次,他被強行帶到下人院,摁跪在地上,親眼看著他們,把一個奴生子,折斷指甲,掰斷了手指,對著那小姑娘又打又踹。
“求求你們,真的好痛、好痛,阿春真的再也不會出門嗚...啊啊啊——!!!!”他是親眼看著,那姑孃的眼睛,是怎麼哭的通紅,再到雙眼無光,直到最後,眼球被強行挖出,血窟窿就在那。
而他呢?
被強迫著,碰了那些被割下來的手指,和眼球。
真的好噁心。
就像當下縈繞在鼻間的那些味道。
他身上流淌著的血。
這副身子。
他這個魂。
都好噁心!
“嘔...”蕭天遊再怎麼堅強的人,每回憶起那時候的場景時,都會忍不住直犯噁心。
這便是他拿得起劍,卻永遠都不出最後一招,甚至是這時候,他的這條命被威脅時,他也遲遲不敢出手的原因。
可他明白。
不得不出手,便是再怎麼猶豫,他也得出手。
隨著手上第一招出了後,他幾乎被那過去的回憶支配了自己,幾乎是殺瘋了,落到了最後,江天峰的手,緊緊抓住他的劍鋒,強行割破出來的血,順著劍鋒落下。
“哐當!”
他吐了。
在此前,他什麼也沒吃過。
所以,便是再怎麼吐,到最後都隻是乾嘔。
江天峰任由他現如今如何。
他們倆的實力。
當真強悍。
被江湖第一第二追殺至此,兩人都受傷的情況下,卻反倒反殺了回來。
這意味著什麼。
便是個癡兒勉強聽清楚了大概,都清楚。
他們是新的江湖第一與第二。
事情的大概經過就是,世家發動政變沒成,宋國皇族準備斬草除根的時候,世家中有些人已然瘋了,乾脆當街殺人,隻要是過路人都無一能有性命。
而江湖榜上的那些和世家們來往密切的很。
但也沒有想過,救世家人,又或者出手護下城中任何百姓。
蕭天遊和江天峰本是過路人,在察覺到那條街上有人發瘋,行兇作惡時,蕭天遊沒有任何猶豫的想出手,是江天峰攔住了他。
正當他們認命時。
那世家人魚死網破,不知是何時編寫出來,那關於江湖榜上的那幾個,這些年乾下來的罪證,那傢夥直接丟在了大街上。
長長的捲軸落地,滾了好幾圈,那長度,看起來或多或少已有三十米,當然在那上頭的字可大了,是巴不得讓那榜上的幾個死。
兩人正準備離開,卻見著那地上長長的捲軸,有那麼幾個碩大的字。
[葉賦刃因乾涉計劃,於三月十日慘死家中。]
他們的沉默震耳欲聾。
這一次失控的輪到了江天峰。
蕭天遊那情緒也沒好到何處。
也就有了剛才那些事。
蕭天遊至少還能表達出情緒。
而江天峰呢?
他已然忘記了,又或者說,根本沒緩過來。
也就是他們踏入那舊時的院子,看見那些觸目驚心,已然乾枯的血泊時,誰也沒忍住,哭的都很崩潰徹底。
蕭天遊甚至是一劍劃開了手臂,舊傷添新傷的,隻是心裏的痛比身上的痛更決絕。
至於後來。
他們親手埋葬了師父。
成為了江湖榜上的第一與第二。
失去師父後,他們都不過是個迷茫人。
天下蒼海終更替,世求事休事不止。
登頂巔山見淩雲,卻見少年早滄桑。
他們走過許多地方,看過許多風景。
味同嚼蠟似的,他們雖是少年,卻不再似少年。
“嗚哇嗚...”不知是何時傳來,嬰兒的啼叫聲。
兩位少年瞬間止了步。
要知道。
他們現如今所在這地方,是個終年不見人的地方,不過隻有他們這兩個失意的過路人,為了找尋這人生中的出路,才因此踏入這,除此之外,再無他人纔是。
無奈之下,他們收養的那孩子。
作為新手父親,兩人無可奈何的被迫入世,尋那些婆子老媽,剛開始無人相信他們,甚至覺得他倆都是人販子。
也就是霧都都主親自出手,才逐漸有人相信他們,是真的想帶孩子,其實在帶著孩子的期間,他們想過把這孩子交給別人養,自然是有的,而結果都不盡人意,那孩子隻喜歡他們。
到底是不忍心,也就養了。
剛開始的時候,他們並不能接受,這突如其來的枯木逢春,再加上江湖上的事情多,他們無時無刻不在忙。
除了那孩子的嬰兒時期,捉周宴之後,幾乎都是霧都都主在帶孩子,直到她死去,兩人逐漸處理完了現下所有需要忙的。
有時間,將那孩子親自帶著照料。
日子長了,他們也就逐漸習慣了。
那些溫馨的日常,也逐漸將遠離塵世已久的他們扯入紅塵。
可隨著日子長了。
蕭天遊逐漸察覺出了,謝鶴星身上的某些不對勁,這孩子似乎心智早成,和旁的孩子並不同。
有許多時候,他看著那孩子心智早熟的模樣,總會不自覺想起,自己年少時。
但這並無不妥,他隻希望這孩子能夠平平安安長大,除此之外,再無奢求,隻不過他總會不自覺想到幾句,試圖總結自己的這經歷。
隻聞啼聲入眼耳,自此枯木終逢春。
天迫五歲早心成,恍惚又見那年少。
也就是那孩子五歲那年,平平無奇的一日。
他練完了劍就坐在樹下休息,小姑孃的一如往常,學著畫本裏頭的東西逗他,他無可奈何的,給錢讓孩子出去玩。
就在他逐漸沉浸在這日子裏,以為日子就這麼平平淡淡的過去,有多好。
在外頭忙了許久的江天峰,卻帶著一個意外的訊息找了他。
也就是那孩子睡覺的時候。
澹臺賦找到了他們交代完了一切。
要說他們最接受不了的還是。
謝鶴星做為他們枯木逢春的春朝,卻並非是天命註定,而是天道看不下去他們的未來,才選擇將這孩子推到他們身邊的。
而他們接下來該做的。
是放這孩子自由,讓她去到修真界完成自己的天命,不然留在他們身邊多一天,這孩子便會離早夭的命運更進一步。
也就是在世界即將被顛覆的前夕,蕭天遊從澹臺賦那徹底清楚了,一切的真相,世有輪迴,無窮無盡,就像是個沒有結果的死種子。
他甚至是知道了,他和那孩子曾經錯過很多次,相逢的機會,原因很簡單,他們之間各有命途,江湖凡塵與修真界的差距太大了,縱使曾有養育之恩,他們也終究是無法殊途同歸。
甚至是。
像這樣的情況,在那無數個輪迴中,他們已然經歷過無數次。
命途各有各無關,界覆方知有輪迴。
隨世再有少年時,心有執念鎖蒼巔。
隻不過。
那些早已是過去式。
現如今的蕭天遊隨著過去的結束,來到了新世新生時代。
機緣巧合,他和那孩子的爹孃做了朋友。
他看過了。
今生的小姑娘,活的很幸福。
有愛他的爹孃,庇佑她成長的天道,不再需要她拯救,反倒是用盡所有愛她的世界,還有這天下所有人。
他對於那孩子養育之上的愛,也逐漸,變得並不是很重要。
但他也無所謂。
今生的所有,是那孩子應該享受的。
他隻要那孩子平安長大。
除此之外,再無奢求。
現如今的他,依舊是站在此間蒼巔之上的人,隻不過,心有執念鎖蒼巔,那早已成為了過去式。
現如今的他。
是自由的。
過去的執念?
他已然即將有機會,把從前得罪過他們的世家扳倒,又一次殺了上屆江湖第一第二,師父還活著,都主那傢夥已被改寫了命運,早已自由。
他那最是在意的孩子,今生也是幸福的。
所謂廢物的天賦,在命運被篡改過的情況下,蘇白晨也是記著他的事,親自為他調配了些適合他的機緣。
至少,他隻要努力,就絕對會有飛升的時候。
而剩下的,也不過是回到上修真界的世家,好好報個仇。
而這時候的蕭天遊,正拿著筆在紙上悄然落下一句:我在蒼生淩雲巔,執念如雲散。
在這無聊的歲月中,他總會回憶起過去,也就不自覺的,在紙上寫了很多字兒。
至於在這其中,他有多少想表達的。
還得看今看。
前塵往事不能殊途同歸。
可今生今世,他與天下共歸途。
“還釣著那些皇室人?好歹他們皇室的尊嚴也在那,我們隻是和世家起了矛盾,就不幫他們,這時候,他們估計會急眼罵我們吧?”江天峰在旁邊翹著個二郎腿,轉了轉手裏頭不知何處撿來的石頭。
蕭天遊無所謂的抬起了頭,“江湖本就和皇室沒什麼好關係,常年針鋒相對,楚帝是在清楚不過,所以無論如何,他們最後會怪罪的也是世家。”
“那也算他們活該了。”江天峰輕哼了聲。
卻在這時候,有人跑了進來,一站好了身就直接跪了下去,“盟主,皇室那頭傳來的訊息,說、說謝小姑娘在他們手上!”
聽到這句話,兩人幾乎是瞬間的,就停下了手中動作。
“你方纔說的什麼?”江天峰沒了剛才那過於悠閑的模樣,直接一手撐起自己,站了起來,走到那傢夥身前。
那人害怕的垂下了頭,“謝、謝小姑娘在皇室人手上,他們說,希望和我們搭上線,建立關係,至於謝小姑娘,他們不會做任何,隻是希望,能夠建立良好關係。”
“什麼叫建立良好關係?求人好歹也得有求人的態度吧,把我家孩子綁他們手上了,算個什麼事?”江天峰有些炸了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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