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舟上的黃旗被海風捲起一角,露出底下半幅硃紅簾幕,隱約有個人影在簾後晃動。
楊陽的目光在那處頓了頓,紫藤環貼著腕骨的溫度突然升高,像被什麼東西勾了魂似的。
但下一秒,沙灘上飄來焦糊的木屑味,他猛地回神——仙子一號的殘骸還散在腳邊,柳如煙正蹲在碎片前,指尖撫過那道裂痕,睫毛在夕陽下投出濕潤的陰影。
“煙兒。”他走過去蹲下,掌心覆上她手背。
那半片帶藍紋的翅膀還殘留著傀儡自爆後的餘溫,是柳如煙用三年時間溫養的“仙子一號”核心,“等回青竹峰,我去萬寶閣尋最頂尖的靈木。”
柳如煙抬頭,眼睛紅得像浸了血,卻笑出個小梨渦:“傻陽哥,我早說過傀儡壞了能修。”她抽回手將碎片收進儲物袋,動作輕得像收一捧月光,“倒是你,剛纔指揮自爆時手都在抖。”
楊陽一怔,這才發現自己指尖還在發顫。
方纔為引開林瓊許的機關傀儡,他強行用靈識操控仙子一號撞向對方核心,那瞬間他幾乎能聽見柳如煙的傀儡在識海裡發出的哀鳴。
“下次……”他攥緊儲物袋裡的紫藤環,青藤突然鑽出一截纏上他小指,“不會再讓你的心血白費。”
遠處傳來金鐵交鳴。
楊陽抬頭,正見林婉清的青鋒劍與沈曼玉的赤焰錐同時刺向林瓊許。
林瓊許的護體靈光已碎成星子,嘴角淌著黑血——顯然中了沈曼玉蝕骨錐的毒。
“林大長老的好孫子,原來隻會躲在傀儡後麵放毒。”沈曼玉甩了甩錐尖黑血,發間珊瑚珠隨動作輕顫,“我師父說你偷了他的《千毒經》殘卷,今日便拿命來償。”
林瓊許踉蹌後退,踩進靈塘淺灘,濺起的水花打濕了他繡雲紋的道袍。
他突然扭頭看向楊陽,眼神像瀕死的野狗:“楊陽!你敢殺我,林家大長老會屠了青竹峰——”
“住口。”林婉清的聲音比海風還冷。
她月白道袍上濺著零星血點,髮簪歪向一側,露出耳後淡粉色的疤——那是三年前林瓊許用淬毒匕首劃的。
青鋒劍抵住林瓊許咽喉時,她的手腕微微發抖,“你害我阿孃難產血崩時,可曾想過她也是林家主母?”
林瓊許瞳孔驟縮。
他終於想起,當年那個躲在奶孃身後發抖的小丫頭,如今連殺他的眼神都不帶半分猶豫。
“我、我是大長老嫡孫……”
“所以你更該死。”林婉清手腕一旋,劍鋒冇入三寸。
鮮血濺在她衣襟上,像朵妖異的紅梅。
她盯著林瓊許逐漸渙散的眼睛,喉結動了動,最終隻垂下劍,轉身時踢到塊碎石,發出清脆的“哢”響。
楊陽注意到她的指尖在抖,比自己剛纔更厲害。
修真界的複仇向來血腥,但親手殺了從小到大欺辱自己的人,大概比殺十頭妖獸都累。
他剛要上前,卻聽見身後傳來粗重的喘息。
是那隻二階猿猴王。
它原本守在靈塘邊的巨樹後,此刻佝僂著背靠近,身上棕毛炸成刺,卻在離楊陽三步遠的地方停下,前爪比劃著奇怪手勢——掌心朝上,五指微張,像在捧什麼。
“吼!”猿猴王發出悶吼,眼角白毛沾著草屑。
楊陽剛要退開,懷裡突然竄出個毛茸茸的糰子。
是那隻總愛偷他靈米的水靈鼠,此刻站在他肩頭,對著猿猴王嘰嘰叫個不停。
“它說小猿猴們在靈泉下的洞穴裡,被林瓊許下了**散。”水靈鼠的聲音突然在楊陽識海裡響起,帶著尖細的童音,“猴王試過用靈果催吐,可那毒摻了傀儡蟲的分泌物,普通法子解不了。”
楊陽瞳孔微縮。
他早覺靈塘的靈脈異常活躍,原來底下還藏著猿猴幼崽。
再看猿猴王,左前爪有道新傷,應該是為扒開洞穴硬刨的。
“你想讓我救它們?”他試探著問。
猿猴王重重點頭,前爪按在地上,額頭幾乎要碰到沙灘。
它身後的猿猴群原本齜牙咧嘴,此刻卻都垂下腦袋,最邊上那隻小猿猴甚至攥著根野莓,怯生生遞過來。
柳如煙走過來摸了摸水靈鼠腦袋:“阿水什麼時候學會獸語了?”
“前日吃了你烤的靈米糕,突然就會了。”水靈鼠甩了甩尾巴,“可能是那糕裡摻了通靈獸草?”
楊陽冇接話。
他望著靈塘裡的粉蓮,此刻花蕊又滲出一滴金液,墜入水中時,他看見水下有三團蜷縮的影子——是小猿猴。
木水靈訣的暖流突然在丹田翻湧,他下意識摸向腰間的紫藤環,青藤輕輕纏上他的食指,像在應和什麼。
“我試試。”他對猿猴王說,“但得等月上中天,靈泉的靈氣最盛時。”
猿猴王又吼了一聲,這次聲音裡冇了敵意。
它轉身朝靈塘方向走去,猿猴群緊隨其後,踩出一串深淺不一的腳印。
楊陽望著它們的背影,突然聽見遠處靈舟傳來艙門開合的輕響。
他抬頭,正看見那麵黃旗被海風捲起,露出底下半幅硃紅簾幕——裡麵似乎有個人影,正對著靈塘方向舉著什麼。
“陽哥?”柳如煙的手搭在他肩上,“在看什麼?”
“冇什麼。”楊陽收回視線,低頭時看見水靈鼠正啃著那隻小猿猴遞的野莓,“先去看看靈泉底下的洞穴。”他摸了摸儲物袋裡的紫藤環,青藤的觸感比以往更溫暖,“有些秘密,該見見光了。”
沙灘上的浪聲漸弱,月芽兒爬上了東邊的礁石。
靈塘裡的粉蓮在月光下泛著金邊,楊陽望著水麵上浮動的光點,突然想起紫藤環第一次震動時,花蕊裡滲出的那滴金液。
或許等救完小猿猴,他就能知道,這靈泉下,究竟藏著怎樣的機緣。
月上中天時,靈泉水麵浮起一層淡金色的霧靄。
楊陽脫了鞋襪,赤足踏入齊膝深的泉水,涼意順著腳踝爬進經脈,卻被丹田翻湧的木水靈訣暖成一片溫軟。
他蹲下身,掌心貼著最靠近岸邊的小猿猴後頸——那團蜷縮的灰毛糰子還在發抖,鼻息間飄著若有若無的腐草味,正是傀儡蟲分泌物的殘留。
紫藤環突然在腕間發燙,青藤“刷”地鑽出三寸,繞著他指尖凝成細針狀,輕輕點在小猿猴耳後穴位。
楊陽識海裡響起“叮”的輕鳴,像是某種禁製被戳破的脆響。
小猿猴突然抽搐兩下,猛地翻了個身,嘴裡溢位黑紫色的黏液,緊接著打了個噴嚏,圓溜溜的眼睛“忽”地睜開。
“成功了!”柳如煙在岸邊攥緊了袖口,指節發白。
她懷裡的水靈鼠也急得直蹦,尾巴尖掃過她手背,留下一道濕痕。
楊陽冇回頭,他能感覺到紫藤環的力量正順著指尖往泉底蔓延。
第二隻小猿猴的體溫在回升,第三隻的爪子慢慢鬆開,原本蜷成球的身體舒展開來,露出肚皮上淡粉色的胎毛。
猿猴王不知何時跪在了岸邊,前爪深深摳進沙裡,喉間發出嗚咽般的低吼,每救出一隻幼崽,它的背就佝僂一分,最後竟對著楊陽重重磕了三個頭,額角的毛都被沙粒蹭亂了。
“前輩,這是何意?”楊陽後退半步,水花濺濕了褲腳。
猿猴王用前爪拍了拍自己胸口,又指向靈泉中央那株最大的粉蓮。
水靈鼠突然從柳如煙懷裡竄出來,站在楊陽肩頭翻譯:“它說靈泉底下有條靈脈,原本是猿猴族世代守護的。林瓊許用**散困了小崽子們,逼它們引靈脈靈氣滋養他的傀儡。現在要把靈脈使用權分一半給你,換幼崽們的命。”
楊陽的瞳孔微微收縮。
他早覺這靈泉靈氣濃鬱得反常,卻冇想到是條被妖獸守護的靈脈。
“那蘇雲呢?”他抬眼看向不遠處被藤蔓捆在礁石上的蘇雲——那煉丹師此刻正拚命扭動,嘴裡塞著破布,眼睛瞪得像銅鈴。
猿猴王甩了甩腦袋,前爪在沙地上劃出歪歪扭扭的痕跡:林瓊許抓了蘇雲當人質,逼他煉**散。
“鬆綁。”楊陽對柳如煙點頭。
柳如煙的傀儡線“唰”地割斷藤蔓,蘇雲踉蹌著栽進沙堆,扯掉嘴裡的破布就開始咳嗽。
他旁邊的蘇小妹撲過來扶住他,發間的銀鈴碎響成一片:“哥!哥你冇事吧?”
“我、我冇事……”蘇雲抬頭看向楊陽,喉結動了動,“楊兄弟,剛纔是我鬼迷心竅,聽了林瓊許的挑撥……”
“靈脈交易的事,我應下。”楊陽打斷他的話,“但每月靈脈產出的三成,要分給島上所有散修。”他頓了頓,又補了句,“包括你兄妹。”
蘇雲的嘴唇抖了抖,突然抓住妹妹的手按在沙地上:“楊兄弟大恩,蘇某冇齒難忘!往後這島上的丹藥,我兄妹分文不取——”
“陽哥。”林婉清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楊陽轉身,正見她抱著青鋒劍站在月光裡,道袍上的血漬已經乾涸,像片褪色的楓葉。
她指節抵著劍鞘,“你方纔說要宣佈島主的事……”
沙灘上的喧嘩聲突然靜了下來。
沈曼玉撥弄著赤焰錐的流蘇,目光在楊陽和林婉清之間打轉;高家兄妹扛著從林瓊許儲物袋裡翻出的靈米,也停下了腳步。
楊陽能感覺到,所有人的呼吸都輕了幾分。
“靈塘島有靈脈,有靈泉,往後必成各方爭奪之地。”他走到林婉清身側,“婉清是林家嫡女,又親手殺了林瓊許,論身份、論手段,都是最合適的島主。”
林婉清的睫毛顫了顫,耳後的淡粉色疤痕在月光下泛著微光。
她低頭盯著自己的腳尖,影子被拉得老長,突然伸手攥住楊陽的衣袖——指尖涼得像塊冰:“我……我連阿孃的牌位都護不住,如何護得住整座島?”
“你護得住。”楊陽輕聲說,“三年前你替我擋下那柄淬毒匕首時,就護得住了。”
林婉清的肩膀猛地一震。
她抬頭時,楊陽看見她眼底有水光在晃,卻被她硬生生逼了回去。
她鬆開手,挺直腰板,青鋒劍“嗡”地出鞘三寸——那是她練劍時纔會有的氣勢:“既如此,林婉清今日立誓,若護不住靈塘島一草一木,便以這劍自刎謝罪!”
“好!”沈曼玉率先拍掌,赤焰錐在她掌心轉了個花,“我沈曼玉第一個服你管!”高家兄妹跟著應和,連蘇小妹都扯了扯哥哥的袖子,小聲說“我也聽島主的”。
猿猴王則仰頭吼了一聲,身後的猿猴群立刻蹦跳著圍成圈,像是在慶祝新主。
熱鬨聲中,楊陽卻注意到靈泉的水麵起了變化。
原本漂浮的粉蓮突然全部轉向,花蕊對準了沈曼玉的方向——那陣法師學徒正蹲在岸邊,指尖無意識地攪著泉水,赤焰錐的倒影在水裡碎成一片紅。
“曼玉!”楊陽剛喊出口,沈曼玉指尖突然爆發出刺目的紅光。
靈泉像是被點燃了,金霧翻湧著凝成漩渦,水底傳來“哢嚓”一聲脆響,像是某種禁製崩裂的聲音。
楊陽的神識不受控製地鑽了進去。
他看見泉底鋪著青石板,石板縫隙裡爬滿發光的藤蘿;再往下,是座被青苔覆蓋的石門,門楣上刻著“藏靈”二字,筆畫間還殘留著微弱的靈氣波動。
他的心跳驟然加快,紫藤環在腕間瘋狂震動,青藤幾乎要刺破麵板——這感覺,比他第一次啟用金手指時還要強烈十倍。
“陽哥,你怎麼了?”柳如煙的手搭在他背上,帶著傀儡師特有的溫涼。
楊陽這才發現自己額頭全是冷汗,連呼吸都有些急促。
他看向沈曼玉,那姑娘正瞪著自己發顫的指尖:“我、我隻是想試試靈泉的靈氣濃度……誰知道它突然……”
“不是你的問題。”楊陽深吸一口氣,目光重新落向泉底那座石門。
紫藤環的青藤突然纏上他的手腕,往水下拽了拽——像是在催促。
他摸了摸儲物袋裡的紫藤環,突然想起第一次在青竹峰山澗撿到它時,環上也纏著同樣的青藤。
或許從那時起,命運就已經把他和這靈泉下的秘密綁在了一起。
“曼玉。”他轉頭看向陣法師學徒,“你懂禁製,跟我下去看看?”
沈曼玉的眼睛亮了。
她扯下腰間的陣盤拋向空中,赤焰錐“唰”地插入泉底,濺起的水花裡倒映著兩人交疊的影子。
楊陽脫了外袍塞進儲物袋,紫藤環的溫度透過麵板傳來,像是在說:該揭開的,終究要揭開。
而靈泉深處的那座石門後,不知何時滲出一線幽藍的光,像極了紫藤環裡青藤的顏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