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棠來陸家的時候,知意在房間裏等她。
這是蘇棠第一次進陸家主宅。知意讓周管家安排車去接她,理由是要“商量下一場活動的策劃”。周管家沒有多問,安排了車,還問了句“是否需要準備茶點”。知意說不用。她不想讓蘇棠在這個家裏多待一秒。
蘇棠走進房間的時候,環顧四周,臉上的表情從好奇變成了震驚,又從震驚變成了憤怒。
“你就住這兒?”她關上門,壓低聲音但壓不住火,“林知意,這是傭人房吧?窗戶對著圍牆?隻有一個枕頭?這他媽是婚房?”
知意指了指椅子。“坐。”
“我不坐。你先告訴我,你是不是被騙了?”蘇棠站著,雙手叉腰,“你嫁進千億豪門,住的是隔斷間?”
“你先坐。”知意的語氣很平靜,“我有東西給你看。”
蘇棠盯著她看了三秒鍾,深吸一口氣,坐下了。
知意從行李箱最底層拿出紅色筆記本,翻開。然後從衣櫃裏拿出一個檔案袋,裏麵是趙錚的報告和照片。最後從枕頭下麵拿出婚前協議的影印件。她把這三樣東西擺在蘇棠麵前,像在牌桌上攤開一副同花順。
蘇棠先看筆記本。一頁一頁地翻,從第一條家規到第十七條,從慈善晚宴的預算到婆婆弟弟的基金會,從陸景琛的冷漠到沈若琳的公寓。
她翻筆記本的時候,嘴唇越抿越緊。
然後她看趙錚的報告。看到第三頁的時候,她抬起頭看了知意一眼,那一眼裏的意思是“你確定要我看完”。知意點了點頭。蘇棠繼續翻。看到空殼公司和陸氏資金往來的那一頁,她的手指停了一下。看到沈萬鈞跳樓的那一頁,她的手指蜷了一下。
最後她看婚前協議。她沒有一頁一頁地讀,而是直接翻到第十七條。讀完,她放下協議,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房間裏很安靜。窗外圍牆上的攝像頭一閃一閃的,但窗簾拉上了,看不見。
蘇棠睜開眼睛。“林知意,你知道你嫁進了一個什麽樣的家庭嗎?”
“現在知道了。”
“你知道這份婚前協議意味著什麽嗎?”
“知道。”
“不,你不知道。”蘇棠的聲音突然變得很低,低到像在說一個秘密,“第十七條不隻是讓你淨身出戶。你注意到第三十一條了嗎?”
知意愣了一下。第三十一條——“女方已知悉並同意男方家族企業相關債務可能對家庭經濟狀況產生影響,女方放棄對此類債務相關事宜的知情權和異議權。”
“我注意到了。”知意說,“放棄知情權。”
“不隻是放棄知情權。”蘇棠從包裏拿出自己的膝上型電腦,開啟,放在桌上,“你記得我是做什麽的嗎?”
“金融分析師。”
“對。你知道我主要分析什麽嗎?”
“上市公司?”
“家族企業。”蘇棠敲了幾下鍵盤,螢幕亮起來,上麵是一份股權結構圖。密密麻麻的線條、百分比、人名、公司名,像一張複雜的地鐵線路圖。
“這是陸氏集團的股權結構。”蘇棠指著螢幕,“表麵上看,陸老爺子持有百分之六十的股份,是絕對控股股東。但實際上,這百分之六十被分拆成了四部分。”
她在螢幕上畫了一個圈。“老爺子名下隻留了百分之十五。剩下的百分之四十五,分別由三家離岸公司代持。這三家公司的最終受益人是誰?你婆婆、你大伯、你二伯。每個人百分之十五。”
知意看著那張圖。“所以老爺子隻有百分之十五?”
“名義上有百分之六十。實際上隻有百分之十五。”蘇棠說,“但這不是最關鍵的。最關鍵的是這個。”
她指著螢幕底部,一個不起眼的角落。那裏有一行小字,字型比其他部分小一號,像是不想讓人注意到。“陸氏集團的家族信托條款。這個信托不是在老爺子名下,也不是在你婆婆名下,而是在一家開曼群島的信托公司名下。信托的受益人是誰?陸家的所有成員——你婆婆、大伯、二伯、陸景琛、陸景瑤,還有……”
蘇棠頓了頓。
“還有未來的配偶。”
知意的心跳漏了一拍。
“什麽意思?”
“意思是,你是這個信托的受益人之一。”蘇棠的聲音很平,但每個字都像針一樣紮進知意的耳朵,“你嫁進陸家,自動成為家族信托的受益人。你有權獲得信托的收益分配。但——”她指著第十七條,“這份婚前協議,把你從受益人的名單裏剔除了。如果你‘行為不當’,你不僅拿不到離婚財產,你還放棄了對信托的一切權利主張。”
蘇棠翻到婚前協議的第二十五條。“你看這一條——‘女方同意,放棄作為陸氏家族信托受益人的一切權利。’你簽了這條,你就不是受益人了。信托的收益,跟你沒關係。”
知意沉默了。
她不知道這件事。簽協議的時候,律師沒有提過。他說“標準條款”,她就簽了。
“但這不是最狠的。”蘇棠翻到第三十八條。
知意皺眉。“第三十八條?協議隻有三十七頁。”
“最後一頁,附件。”蘇棠指著協議最後一頁,那是一張單獨的紙,字型比正文小一半,密密麻麻的英文。“你沒看到這個?”
知意接過來,仔細看。英文,法律術語,很多詞她不認識。但在那些不認識的詞中間,她看到了一個認識的——“jointly and severally liable”。
連帶責任。
她的血一下子涼了。
“這是什麽意思?”她問。
“意思是——”蘇棠深吸一口氣,“如果陸家的企業出了債務問題,作為陸景琛的配偶,你需要承擔連帶責任。第十七條說你可以被淨身出戶,但第三十八條說,即使你被淨身出戶了,你依然要承擔債務。”
蘇棠的聲音在發抖,不知道是氣的還是怕的。“你簽的不隻是一份婚前協議。你簽的是一份——如果陸家破產,你要替他們還債的合同。”
知意坐在床邊,一動不動。
她想起婆婆說的“第17條是關鍵”。不是關鍵。第17條隻是刀。第38條纔是刀柄。被淨身出戶還不夠,還要替他們背債。贏了,你什麽都拿不到;輸了,你欠一屁股債。怎麽都是輸。
“方遠知道嗎?”知意問。
“我還沒告訴他。我拿到這份協議的時候已經是淩晨了,我不想打擾他。”
“現在打。”
蘇棠拿出手機,撥了方遠的號碼。響了三聲,接通。
“哥,你醒著?”
“在辦公室。”方遠的聲音從聽筒裏傳出來,帶著咖啡和熬夜的味道,“怎麽了?”
蘇棠看了知意一眼,知意點了點頭。“陸氏股權結構和婚前協議第三十八條,你看過嗎?”
“第三十八條?協議隻有三十七頁。”
“最後一頁,附件。英文的。你沒看到?”
電話那頭沉默了三秒。“我馬上過來。”
蘇棠掛了電話,看著知意。“他過來。可能需要一個小時。”
知意點了點頭。她站起來,走到窗邊,拉開一點窗簾。圍牆上的攝像頭一閃一閃的。她看著那個紅燈,腦子裏在飛速運轉。百分之六十的股份,實際隻有百分之十五。三家離岸公司,婆婆、大伯、二伯各持百分之十五。家族信托,她自動成為受益人,但婚前協議把她踢出去了。第三十八條,連帶責任,淨身出戶也要背債。她想起趙錚的報告——空殼公司,陸氏資金往來,沈家破產,十二個億。
如果那十二個億的債務跟她有關係呢?如果陸氏的行賄醜聞導致巨額罰款呢?如果陸家破產了呢?
她會怎麽樣?
她會背著一輩子還不清的債,被淨身出戶,被趕出這棟別墅,回到她租住在東五環外的小公寓裏,然後被法院強製執行。
這就是陸家的計劃。不是“讓她聽話”,是讓她永遠翻不了身。
知意轉身,看著蘇棠。“我需要你幫我做一件事。”
“什麽事?”
“幫我查清楚陸氏的真實負債情況。不是財報上寫的,是真實的。空殼公司那十二個億,陸氏的行賄醜聞可能導致的罰款,還有——沈家破產的時候,陸氏有沒有從中獲利。”
蘇棠看著她。“你要做到什麽程度?”
“做到我能坐在談判桌上,跟他們說——‘你們欠我的,比我能欠你們的,多得多。’”
方遠來的時候,已經是下午了。
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風衣,手裏拎著一個公文包,頭發有點亂,眼鏡片上有一道細細的裂痕,像是路上碰了一下。知意給他倒了杯水,他沒喝,直接坐到桌前,開啟公文包,拿出膝上型電腦。
“附件給我。”
知意把婚前協議的最後一頁遞給他。
方遠戴上眼鏡,開始讀。他的閱讀速度很快,但每讀完一段都會停下來,在筆記本上記幾個字。三分鍾後,他放下那頁紙,摘下眼鏡,揉了揉鼻梁。
“這份附件,是用英文寫的,字型比正文小一半,放在最後一頁。”他的聲音很平靜,但知意聽出了那層意思——這是故意的。
“在法律上,這種‘隱藏條款’是否有效?”
方遠想了想。“‘有效’和‘可執行’是兩個概念。條款本身可能不違法,但如果你能證明簽署的時候對方沒有充分告知、你沒有充分理解、而且條款的內容顯著不公平——法院可能會認定它‘顯失公平’,不予執行。”
“需要什麽證據?”
“證明他們沒有告知你這份附件的存在。證明你沒有機會諮詢獨立的法律顧問。證明你是在資訊不對稱的情況下簽字的。”
知意想起簽協議那天的情景。陸家安排的律師,灰色西裝,說話很慢。“標準條款。”他說。“常見條款。”他說。他沒有提附件,沒有提第三十八條,沒有提連帶責任。
“我有證據。”知意說。
方遠看著她。“什麽證據?”
“簽協議的那天,我錄音了。”
蘇棠猛地轉頭看著知意。“你錄音了?”
知意點頭。“我習慣在做重要決定的時候錄音。簽協議之前,我在手機裏開了錄音,放在桌上。律師說的每一句話,都錄下來了。”
方遠看著她,眼神裏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不是驚訝,是某種接近於“敬佩”的情緒。“你學金融的,怎麽會有這種習慣?”
“我們做投資分析的,每一筆交易都要留痕。口頭承諾不值錢,記錄才值錢。”
方遠靠在椅背上,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種“我發現了一個厲害人物”的表情。“把錄音給我。如果律師確實沒有告知你附件的內容,那這份協議的可執行性就會大打折扣。”
“不隻是可執行性。”知意說,“如果我能證明他們在簽協議的過程中存在欺詐行為,整份協議都可能無效。”
方遠和蘇棠同時看著她。
“欺詐?”方遠說,“這個詞在法律上很重。你能證明嗎?”
知意站起來,走到窗邊,拉開窗簾。圍牆上的攝像頭一閃一閃的。她看著那個紅燈,想起婚禮那天婆婆致辭時的冷漠眼神,想起陸景琛說“各取所需”時的平靜語氣,想起趙錚報告裏那句“陸氏需要一件事來轉移公眾的注意力”。
“他們娶我,不是為了婚姻。是為了掩蓋行賄醜聞。”她轉身看著方遠,“如果我能證明——這場婚姻的本質是商業交易,目的是用我的‘清白家世’來轉移公眾對陸氏醜聞的注意力——那這份婚前協議的基礎就不存在了。因為婚姻不應該被用作商業交易的工具。”
方遠沉默了很長時間。
“你說得對。”他最終說,“但證明這一點,需要的證據量非常大。你需要證明陸家的行賄醜聞確實存在,證明他們確實有計劃利用婚姻來轉移視線,證明你是在不知情的情況下被捲入這場交易的。”
“我知道。”知意說,“所以我需要時間,需要錢,需要你。”
方遠看著她。
“蘇棠的朋友,”他說,“我不會收你一分錢。”
“為什麽?”
方遠想了想。“因為我見過太多被家族信托和婚前協議困住的女人。她們有的忍了,有的瘋了,有的走了。但你是第一個——坐下來跟我談股權結構的人。”
他頓了頓。“我想看看,你能走多遠。”
蘇棠在旁邊,看著知意和方遠。她的眼眶有點紅,但她沒有哭。她隻是伸出手,握住了知意的手。
“不管多遠,”她說,“我陪你。”
窗外,天色漸暗。圍牆上的攝像頭還在閃。但知意沒有看它。她在看蘇棠,看方遠,看這兩個站在她身邊的人。
嫁進陸家一個月,她以為自己是一個人。但她不是。她有蘇棠,有方遠,有趙錚,有那些願意用成本價幫她做事的校友和前同事。這些人不是豪門,不是千億資產,不是翡翠戒指和百達翡麗。但他們是她的。她贏來的。
(第十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