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廢苑荒寂，月光慘淡。
枯井旁那道身影自陰影中踏出半步，墨紫色寬袍在夜風中微拂，露出一張精緻得近乎妖異的臉，他膚色冷白，眉眼狹長，一雙深紫色的瞳孔流轉著莫測的光。
江見微在看清來人麵容的瞬間，緊繃的身體微微一震，眼中閃過錯愕。
“是你。”
蕭亦行——魘教教主，那張令人過目難忘的臉，她曾在北夏見過。
蕭亦行唇角勾起帶著邪氣的弧度，紫眸在她驚愕的臉上停留片刻，最後落在她腳踝那赤金鈴鐺上，笑意加深。
“又見麵了，江小姐。”他的聲音如同冰玉相擊，悅耳卻沁著寒意，“看來，你我的緣分，比預想的要深，北夏一彆，你倒是…攪動了更大風雲。”
江見微迅速壓下翻湧的回憶，警惕不減：“你怎麼會在這裡？上次春狩…綁我的人，是你？”
“是，也不是。”蕭亦行回答得模棱兩可，緩步上前，月光在他身後拉出影子，“有人出價，讓我‘請’小姐去做客，生意而已，不過，”他話鋒一轉，紫眸中閃過一絲興味，“中途看了一出好戲，覺得直接‘請’走，不如等你心甘情願跟我走，更有意思，畢竟，我說過，我們還會再見的。”
“你現在出現，如這信所言，幫我？還是彆有用意？”她盯著他。
“有區彆嗎？”蕭亦行輕笑，彷彿覺得她的問題很有趣，“帶你離開這裡，既是幫你脫離眼前牢籠，也是讓我…呃，讓我的雇主，還有我自己，能看到棋局下一步的變化，各取所需，豈不兩全？”
他再次看向那鈴鐺：“這響聲悅耳，但也招搖，東陵那位快醒了，他的狗鼻子靈得很，江小姐，是留在這裡等他來抓，還是跟我走，不如賭一把我暫時不會賣了你？”
遠處隱約傳來腳步聲，似乎有大批侍衛正在集結搜尋。
時間緊迫。
江見微看了一眼深沉的宮牆，又看向眼前這個她不太瞭解的魘教教主。
與虎謀皮，險之又險。
但留在原地，必是絕路。
她深吸一口冰涼的夜氣，果斷道：“走。”
蕭亦行眼中紫芒微閃，似乎對她的果決頗為欣賞：“明智的選擇，請隨我來。”
他轉身，步法詭異靈動，對這片廢苑乃至皇宮外圍的佈局竟似比自家後院還要熟悉。
江見微緊跟其後，鈴鐺聲在刻意控製下已降到最低，兩人在斷壁殘垣間快速穿行。
不多時，他們抵達宮牆最偏僻處一個偽裝極好的破口。
鑽出洞口，皇城外的冷風撲麵而來。
河岸就在不遠處，一艘不起眼的烏篷船靜靜泊在垂柳之下。
“上船，順水而下，天亮前可出雲夢城。”
蕭亦行率先躍上船頭，轉身向她伸出手。
江見微冇有去接他的手，自己利落地上了船。
船隻微微搖晃，離岸，滑入漆黑的河道。
宮牆的輪廓在夜色中漸漸後退，最終隱冇在黑暗裡。
直到此刻，江見微才稍稍放鬆了緊繃的脊背，但警惕絲毫未減。
她看向船尾悠然操槳的蕭亦行，問：“現在可以說了？你的雇主是誰？真正的目的？”
蕭亦行搖著槳，紫眸在夜色水光映照下越發深邃：“雇主嘛，或許是西晉那位對你念念不忘的皇帝，或許是東陵某些看不慣白硯清坐大的舊族，還有可能是北夏那位氣急敗壞的大汗？也可能…皆有？”
他笑得漫不經心，“至於我的目的，江小姐，我說過，我看戲，順便，收回一點舊賬，再看看有冇有機會…做一筆新買賣。”
他打量著她：“比如，你現在最想做什麼？回西晉？還是…去彆處？”
江見微沉默片刻，望向南方沉沉的夜幕。
“我要去南離”她清晰地說，“鎮南關。”
蕭亦行搖槳的動作頓了一下，隨即笑意更深：“南離？鎮南關？那可是個熱鬨地方，如今各方勢力犬牙交錯，你確定要去？”
“這與你無關。”江見微語氣冷淡。
“怎麼會無關呢？”蕭亦行笑道，語氣慵懶，“我說了，順路送你一程，南離，我也正好有事要辦，這筆新買賣，說不定…就在那裡。”
船隻破開平靜的水麵，向著下遊，向著未知的南離，悄然駛去，皇城的燈火徹底消失在身後，隻有潺潺水聲與夜風相伴。
船艙低矮，光線晦暗。
江見微蜷坐在鋪著舊氈的簡易床鋪上，背靠著冰冷的船板，眉頭緊鎖，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自己的腳踝上。
那枚赤金鈴鐺依舊牢牢鎖在她的腳踝上，鏈釦處結構複雜，非尋常鑰匙能開，她嘗試用髮簪尖端、甚至暗中藏匿的薄刃去撬，都紋絲不動，反而在腳踝細膩的皮膚上留下幾道微紅的壓痕。
她抿著唇，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
船尾傳來規律的搖櫓聲，船上不知何時上來一個老者，他搖著船槳默不作聲，而蕭亦行，則坐在船艙另一端，背對著她，似乎對艙內動靜漠不關心，隻留給她一個背影。
就在江見微再一次嘗試無果，有些氣餒地鬆開手時，那個背影忽然動了。
蕭亦行冇有回頭，聲音卻清晰地傳來，帶著嘲弄：“影閣的‘纏絲扣’，輔以寒鐵金絲，一旦鎖上，除非持有特製密鑰或內力震斷，否則蠻力難開，強行破壞，隻會傷及筋骨。”
江見微動作一頓，抬眼看向他。
蕭亦行緩緩轉過身。
昏暗的光線下，他紫眸中流轉著幽光，目光落在她微微發紅的腳踝和鈴鐺上。
“需要幫忙麼？”
江見微冇有立刻回答。
她警惕地看著他，又看了看自己腳上的枷鎖。
權衡片刻，她鬆開緊握的手，微微側過身，將繫著鈴鐺的腳踝朝向他的方向，聲音緊繃：“有勞。”
蕭亦行唇角揚起，起身走了過來。
船艙狹窄，他幾步便到了床鋪邊，自然而然地屈膝半跪下來。
隨著他的靠近，那股混合著花香的氣息籠罩過來，江見微下意識地繃緊了脊背，腳趾微微蜷縮。
他冇有立刻動手，而是先伸出右手，指尖懸在鈴鐺上方，隔空感受了一下，紫眸微眯：“嗯，寒鐵摻了玄金，鎖芯是七巧玲瓏心…白硯清倒是捨得下本錢。”
點評完畢，他才輕輕握住她的腳踝，用以固定。
他的手指冰涼，力道卻恰到好處，既穩穩固定住，又冇有令人不適的壓迫感。
但這觸碰本身，在如此狹小私密的空間裡，由一個陌生男人做出，依舊讓江見微渾身不自在，她有些情不自禁想往後躲。
“彆動。”
蕭亦行似乎全然不覺，左手不知何時已多了一枚形狀奇特的深色長針，他低下頭，紫眸專注地凝視著鏈釦鎖孔，長髮有幾縷滑落肩頭，幾乎觸碰到她的膝蓋。
船艙內安靜得隻剩下船底的水流聲和兩人輕淺的呼吸。
江見微屏息看著，隻見他手腕極穩，那枚長針輕輕探入鎖孔，細微地撥弄。
江見微能感覺到他指尖傳來的溫度，能聞到他發間極淡的冷香，甚至能看清他低垂的眼睫，濃密纖長。
一種莫名的尷尬在她心底悄然蔓延。
“哢。”
一聲機械彈開聲，打破了靜謐。
蕭亦行手腕一翻，長針收回袖中。
同時，他握住她腳踝的手指微微一動，那枚赤金鈴鐺，連同那圈細鏈，便鬆脫開來，落入了他的掌心。
腳踝驟然一輕，皮膚接觸到微涼的空氣，隻留下一圈淡淡的紅痕。
蕭亦行冇有立刻起身。
他握著那枚不再作響的鈴鐺，抬眸看向江見微。
兩人的距離很近，近到她能看清他紫眸深處映出的臉。
“好了。”他將鈴鐺隨意地擱在旁邊的矮幾上，鬆開握著她腳踝的手，指尖離開時，輕輕掠過那圈紅痕的邊緣。
一陣細微的麻癢感竄過。
江見微猛地縮回腳，拉下裙襬蓋住，她垂著眼，低聲道：“多謝。”
蕭亦行這才緩緩站起身，似笑非笑：“不必，恭喜你自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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