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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見微雖未行大禮,朝中上下已默認其皇後之位。
沈玦念及她近日壓力,準了。
沈夢匆匆入宮,見到形容憔悴的江見微,心疼不已。
沈夢早在陛下想要冊封她時便來看望,可是冇有陛下的吩咐,無人能見她。
江見微屏退左右,緊緊握住沈夢的手,道:
“夢兒,幫我……在外麵散播訊息,就說皇後,願為國和親,以息刀兵,保西晉安寧。但……陛下執意不肯,為一人而置天下百姓於不顧。”
沈夢驚得瞪大了眼睛:“薑姐姐!這怎麼行!那赫連鬱野蠻殘暴,你去了豈不是羊入虎口?而且表兄他……”
“這是我唯一可能離開的機會!”江見微打斷她,眼神決絕,“留在這裡,是困死,出去,尚有一線生機。至於赫連鬱……我自有辦法周旋。按我說的做,讓民意和朝臣的壓力,去逼他放手。”
沈夢看著她眼中孤注一擲的光芒,深知她去意已決,最終含淚點頭。
很快,“皇後深明大義,願以身和親,而陛下衝冠一怒為紅顏,不顧黎民死活”的流言,如同野火般在京城蔓延開來。
百姓議論紛紛,既感念皇後的“犧牲”,又不免對皇帝的“固執”心生微詞。
朝堂之上,勸諫沈玦“以社稷為重”的奏摺再次如雪片般飛來,言辭更為激烈。
麵對這洶湧的輿論,沈玦的反應是直接將一份言辭最激烈的奏摺摔在了那大臣臉上。
“犧牲一個女人來換取短暫的安寧?然後你們躲在女人的裙襬背後苟且偷生?這就是你們為臣之道,為君之道?!”
他語氣中充滿了鄙夷與憤怒。
“若連自己的女人都護不住,要靠將她推入火坑來保全自身,朕還有何顏麵坐在這龍椅上,談何為民做主,為天下百姓著想?!”
他再次明確表態:“此事休要再提!朕,絕不答應!他們要戰,那便戰!”
沈玦的強硬,徹底關閉了和談的大門。
東陵與北夏聯軍,在孟鶴的精準謀劃和赫連鬱的凶猛衝鋒下,悍然發動了全麵進攻。
西晉軍隊雖然英勇,王崇義等將領拚死抵抗,但以一國之兵力,同時應對兩個國家的全力進攻,實在是力有不逮。
邊關急報一封比一封沉重:
“稟陛下,洛城失守!”
“北線防線被赫連鬱鐵騎突破,王將軍負傷後撤!”
“東陵孟鶴用兵詭譎,我軍糧道被斷,損失慘重!”
終於,在又一座邊陲重鎮失守的軍報傳來後,沈玦決定禦駕親征。
“陛下!萬萬不可啊!前線凶險,陛下乃萬金之軀,豈可親涉險地?!”有老臣立刻出列勸阻,聲音顫抖。
“陛下,國不可一日無君啊!”
沈玦目光掃過眾人:“正因為國不可無君,朕才必須去,朕倒要看看,他赫連鬱的刀,能不能砍下朕的頭顱,朕要親自會會那孟鶴,看他究竟有何通天之能!”
“朕不在期間,由宰相暫理朝政,長公主監國,一應軍政要務,按既定章程辦理。若有貽誤,朕回來之日,定斬不饒!”
玄甲冰寒,映著宮燈幽光。
沈玦終究還是在出征前,推開了那扇熟悉的殿門。
江見微冇有睡,她靜靜坐在窗邊,如同這些日子以來的每一個夜晚。
聽到腳步聲,她甚至冇有回頭,隻是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聲音平靜得冇有波瀾:
“沈玦,放我離開吧。”
這句話,刺的沈訣生疼。
他猛地幾步上前,攫住她的手腕,迫使她轉過身來麵對自己。
“江見微!”
他幾乎是低吼出來。
“你心裡除了那個死人,便再裝不下旁人了是嗎?哪怕朕即將奔赴生死未卜的戰場,你心裡念著的,也還是離開?!還是他?”
他捏得她腕骨生疼,可她隻是微微蹙了蹙眉,仰頭直視著他狂怒的眼眸。
“是。”她回答得斬釘截鐵。
“你既知我心如死灰,把我像個囚犯一樣鎖在這金絲籠裡,又為何不乾脆殺了我?給我一個痛快!”
“殺你?”
沈玦像是聽到了什麼荒謬至極的笑話,他猛地鬆開她的手,一拳狠狠砸在她身旁的窗欞上,木屑微飛。
他俯身逼近:
“朕若真想殺你,你早就死了千百回了!”
他的目光死死鎖住她,那裡麵是濃得化不開的偏執、痛楚…
“朕囚著你,困著你,用儘手段把你綁在身邊…”
他聲音幾乎帶著哀求,“不是想看你死…朕隻是…隻是想你忘了他。”
這最後一句話,輕得像一陣風…
他所有的強勢、霸道、不可理喻,在此刻,似乎都找到了一個蒼白而執拗的理由——他隻是想讓她忘了溫敘言…
哪怕是用最笨拙、最讓她怨恨的方式,隻要在他的身邊,他就心滿意足了。
江見微怔住了,看著他寫滿了痛苦地臉,看著他眼底深處的脆弱,她準備好的所有尖銳言辭,忽然都哽在了喉間。
殿內陷入一片死寂,隻剩下兩人沉重交錯的呼吸聲。
半晌,沈玦直起身,深深看了她一眼。
他什麼也冇再說,隻是猛地轉身,大步離去。
“帶我一起去!”
他愣住了,鐵甲摩擦發出刺耳的聲響,他霍然轉身,眼底是尚未平息的怒火,幾乎是想也不想地厲聲質問:
“帶你一起去?江見微,你又要跑是嗎?前線刀劍無眼,烽火連天,就是你最好的逃脫時機,對不對?”
他一步步走回,帶著戾氣逼視著她。
江見微承受著他銳利的目光,卻冇有退縮,她搖了搖頭:
“不,不是要跑。”
她微微吸了一口氣,彷彿下定了某種決心。
“沈玦,我恨你,也想離開你。但是,”她話鋒一轉,“西晉,不僅僅是你的江山。這裡……也曾是我父親誓死守護的土地,是埋葬著我童年記憶的故土。”
她的聲音漸漸堅定起來:“如今外敵入侵,鐵蹄踐踏,山河破碎,我縱然再恨你,也無法眼睜睜看著自己的家園被異族鐵蹄蹂躪,看著這片土地上的百姓流離失所。”
她重新將目光定格在他臉上,一字一句:
“西晉,也是我的家。”
“我可以恨你,但我不能不愛我的家。”
這一刻,沈玦徹底愣住了。
他看著她,看著她眼中的灼熱光芒,那裡冇有了平日的尖刺與冰冷,隻有一片赤誠的真摯。
他所有的猜忌和憤怒,瞬間被擊得粉碎。
他瞭解她,知道她此刻冇有說謊。
緊繃的氣氛彷彿凝固了。
他緊緊的盯著她…
可是戰場是何等凶險之地?
流矢、刀劍、烈火、陷阱……處處皆是殺機。
他身經百戰,尚且不敢言必勝,更何況她一個弱質女流?哪怕她醫術高超,有自保之心,在那千軍萬馬的衝殺中,個人的力量何其渺小。
他怕。
怕那冰冷的箭簇穿透她的身軀,怕那敵人的鐵蹄踏過她的所在,怕那熊熊烈焰再次吞噬她的身影…
隻要想到她可能受傷,可能流血,可能…
他的心就痛得要死。
將她留在相對安全的皇宮,似乎纔是理智的選擇。
良久,久到江見微幾乎以為他會再次冷笑著拒絕。
但是沈玦緊握的拳頭,慢慢鬆開了。
“收拾東西。”他轉過身,聲音恢複了慣有的冷硬,“明日卯時,大軍開拔。你若遲了,朕不會等你。”
其實他是有私心的。
此番禦駕親征,麵對兩國聯軍,強敵環伺,他雖有必勝信念,卻也做好了馬革裹屍、血染沙場的準備。
若是…若是終究難逃一死,生命的最後時刻…
他不敢深想,卻又無法剋製地去想。
黃泉路冷,孤身獨行何等寂寥?
若有她在側,哪怕隻是多看她一眼,多感受一刻她真實的存在,即便共赴幽冥,似乎……也並非那般難以接受了。
“若是死前,還有她的陪伴……那此生,也算足矣。”
這念頭帶著一種悲涼的滿足感,瘋狂卻又無比真實。
他渴望在生命的儘頭,依然能感受到她的氣息,哪怕那氣息裡依舊帶著對他的恨意。
再者,皇宮就真的安全嗎?
朝中暗流並未完全平息,後宮那些女人心思難測,若他遠離京城,難保不會有人趁機對她不利。
將她一人放在那吃人的深宮裡,如同將珍寶置於餓狼環伺之地,他如何能放心?
與其在千裡之外日夜懸心,擔憂她的安危,擔憂她是否又謀劃著逃離,不如就將她帶在身邊…放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由自己親自看管、親自保護。
縱然前線凶險,但至少,他能親眼看到她,觸碰到她,確保她還在自己能夠庇護的範圍之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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