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江見微是被灼骨的熱浪與濃煙生生嗆醒的。
此刻她竟在林晚晚曾住的宮殿。
殿內早已是一片煉獄。
梁柱被烈火啃噬得劈啪作響,火舌舔舐著窗與帳,濃煙滾滾翻騰,將空氣烤得滾燙,每一次呼吸都嗆得她肺腑生疼…
她掙紮著睜眼,才發現手腳被粗麻繩死死捆住,後背抵著的宮牆燙得幾乎要將她灼傷。
而不遠處,林晚晚背對著她,一身刺目的正紅宮裝如火,在火光的映襯下,顯得妖異至極。
她坐在那麵已被火焰燻黑的梳妝鏡前,指尖捏著一支鎏金珠釵,聲音飄忽:“這支釵,是他未登基時賜我的。”
她語氣裡帶著沉溺往昔的溫柔:“那時他還是王爺,我是戶部尚書之女,我以全族榮光為注,嫁他為側妃…”
“他不愛我,我知道…可他那時,也不愛彆人…”
她將珠釵往鬢邊比劃,動作輕柔得如同當年初嫁,彷彿忘了周遭的火海,忘了眼前的仇敵,隻剩那段看似風光、實則卑微的過往…
江見微想開口,喉嚨卻被濃煙嗆得發緊,隻能發出咳嗽聲。
她看出來了,林晚晚徹底瘋了!
她趁著這陣咳嗽遮掩,後背被捆住的手悄悄挪向旁邊垂落的帳角。
那裡正燃著一簇小火苗,哪怕火苗舔舐皮肉、灼得手腕生疼,她也死死忍著,指尖在繩結上反覆摩挲,隻盼著能燒斷繩索…
她的聲音幽幽傳來:
“我這一生,從未真正恨過誰。”
“但…我是真的恨你入骨!”
她猛地將珠釵狠狠插入髮髻,轉過身來。
那張曾經明豔動人的臉,此刻佈滿了淚痕與恨意,眼底則是焚儘一切的絕望。
她用儘身上所有的錢,雇了兩個亡命殺手,為的就是這一刻,抓住她!
與她、與這深宮,玉石俱焚!
“你瘋了?!”江見微看著越來越旺的火勢,怒斥道。
“我是瘋了!”
林晚晚尖聲笑了起來,淚水順著臉頰滾落,卻瞬間被熱浪蒸乾。
“從我十五歲那年,在宮宴上看見他的第一眼,從我爹捧著戶部印信,說林家全族榮辱繫於我一身時,我就瘋了!”
她一步步朝江見微走來,腳步踉蹌的踩在燃燒的木屑上,裙襬被火星燎得滋滋作響也渾然不覺…
“我傾儘全部助他奪嫡,甚至卑微到給他下藥,隻求他一絲垂憐,哪怕…哪怕給我一個孩子也好!”
她想起自己精心設計的夜,她放下所有尊嚴跪在他腳邊祈求憐愛,換來的卻是他重重的一腳,彷彿她是什麼肮臟的東西…
她隻想她的夫君愛她,她有什麼錯?!
“你憑什麼?!”
林晚晚猛地撲到江見微麵前,雙手死死攥住她的衣襟,眼中恨意燃燒到極致。
“你憑什麼?你不過是個小小的禦醫,憑什麼能得到他的目光,他的偏愛,他的…整顆心?!”
江見微怔怔地看著她癲狂的模樣,心中並無恐懼,隻剩深沉的悲涼。
這就是深宮女子的宿命嗎?
一場押上終身幸福的豪賭,輸家便萬劫不複…
“活著…不好嗎?”
她啞聲問道,手腕上的繩索已被燒斷大半,隻差最後一點。
“活著?”
林晚晚仰天狂笑,笑聲淒厲得刺破火海,震得殿內燃燒的木梁都簌簌發抖。
“從雲端跌進泥沼,看著他對你情深似海?看著林家因他的猜忌日漸衰敗?而我…在這囚籠裡苟延殘喘,這樣活著,與死何異!”
她猛地抬起頭,目光死死鎖住江見微:“事到如今,我什麼都不在乎了!”
“我隻要你死!”
江見微心中一緊,知道她要動手了,手腕猛地用力,想要掙斷最後一點繩索——可已經晚了。
林晚晚轉身,猛地提起腳邊早已備好的油桶,狠狠朝著江見微潑去。
刺鼻的火油瞬間浸透了江見微的衣袍,從頭到腳淋了個透,冰涼的液體順著髮絲滴落…
旁邊竄起的火苗立刻撲了上來,順著油跡瘋狂蔓延,瞬間就吞噬了她的裙襬、衣袖。
“你!”
灼痛鑽心刺骨,江見微來不及怒斥,隻能拚命在地上翻滾,試圖壓滅火焰。
可火油助燃,火勢越滾越旺,灼燒感順著皮膚蔓延,疼得她渾身痙攣。
一道燃燒的房梁突然砸落在她身旁,火星四濺,燙得她皮膚瞬間起泡,濃煙也嗆得她無法呼吸,視線與意識越來越模糊…
她知道,自己也許逃不掉了。
就這樣……死了嗎?
連一點痕跡都留不下?
眼前驟然浮現溫敘言的模樣,他依舊眉眼溫柔。
這幾日的刻意疏遠、無端置氣,在烈火焚身的劇痛裡,竟輕得像一縷煙。
也好,隻是那救命之恩,今生怕是再也還不清了…
意識徹底沉入黑暗前,江見微隻聽見林晚晚淒厲的笑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