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監察使
劉慈冇有立刻回答。
他放下茶杯,低頭看著自己手掌。
掌心有長期握筆留下的薄繭,也有繪製符籙時符文之力灼燒留下的細密紋路。
這雙手創造過天極金冊符籙,創造過本源符籙,也曾在黑獄中戴過冰冷的鎖鏈。
他抬起頭,問了一個問題:
“敢問學士,聖京世家,可有人通敵叛國?”
雲廬學士微怔。
劉慈繼續問:“可有人貪贓枉法?”
雲廬學士冇有回答。
劉慈再問:“可有人草菅人命、淩虐百姓?”
雲廬學士依然沉默。
劉慈冇有追問,他收回目光,聲音平穩:
“晚輩明白了。”
他端起茶杯,飲儘杯中已涼的茶。
動作很輕,茶杯放回桌上時卻發出清脆的一聲。
歐陽上尊看著他,忽然想起數月前在宇道城,那個初露鋒芒,卻還要在道士上尊麵前規規矩矩的少年。
短短數月,他經曆了太多:文士之境創造天極金冊符籙,邪祟圍城,黑獄之辱,還有天地加冕。
如今他坐在聖京的宅邸中,與文淵閣大學士平起平坐,談論著足以震動朝野的權柄。
而此刻,他眼中那種光芒,歐陽上尊再熟悉不過。
那是劉慈在道院下院斬殺紫淵閣學社無邪、麵對紫元閣的道士們,眼底燃起的光芒。
那不是憤怒,不是仇恨,甚至不是殺意。
那是獵手鎖定獵物時,沉靜而專注的光芒。
雲廬學士看著他,忽然為聖京那些世家感到一絲憐憫。
他們以為這次隻是一次輕率的試探,以為打壓一個邊城天纔不過是日常的權勢遊戲。
他們不知道,他們親手將一個本可以慢慢成長,或許會選擇溫和方式改變規則的少年,推向了另一條路。
這條路名為監察使。
彆稱——
索命無常。
雲廬學士斂去心中雜念,正色道:“既如此,老夫便與劉小友商談召神役鬼符一事的合作章程。”
談判桌上的氣氛為之一肅。
劉慈收回思緒,神色恢複平靜,道:“學士請講。”
雲廬學士道:“文淵閣之意,有三。”
“其一,願以閣中最高規格,收錄召神役鬼符之繪製法門於符經總綱,標為本源秘傳,署小友之名,傳於後世。”
“其二,願設立專項,調撥頂級材料與資深符師,在小友指導下研習此符繪製之法,以期儘快形成量產能力,配裝鎮邪軍。”
“其三,願以小友之名,建立召神役鬼符功勳體係。”
“凡鎮邪軍將士以此符殺敵建功者,功勳簿上皆列小友之名,此功勳可轉化為小友之官績,聲望,亦可累積兌取文淵閣珍藏資源。”
他頓了頓,補充道:“作為合作之始,文淵閣願先行支付小友空白玉髓符紙萬張,特品符墨十套,天材地寶若乾,以及聖京核心區商鋪一間。”
“商鋪已備好,位置可由小友自選,文淵閣負責過戶。”
他說完,便靜靜看著劉慈,等待迴應。
廳中安靜。
劉慈冇有立刻答應,也冇有討價還價。
他隻是平靜地聽完,然後點了點頭。
“學士誠意,晚輩已明。”
“此符之事,可如學士所議。”
雲廬學士心中一鬆。
此子識大體,知進退,甚好。
然而劉慈下一句話,讓他的放鬆戛然而止。
“唯有一事,需請學士允準。”
“何事?”
(請)
監察使
劉慈看著他,語氣平靜如常,卻讓在場所有人都感到一股無形的壓迫感:
“召神役鬼符之傳授名錄,需由晚輩審定。”
“凡品行不端,心術不正者,不授。”
“凡與邪教勾連,通敵叛國嫌疑未清者,不授。”
“凡涉及黑獄構陷一事,助紂為虐者……不授。”
他頓了頓,語氣平淡,彷彿在陳述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即便此人官居高位、出身世家、與文淵閣交好,隻要此人曾參與構陷無辜,踐踏法度,便終身不得染指晚輩所創符籙。”
廳中驟然一靜。
雲廬學士看著他,歐陽上尊看著他,戒律講師看著他,言之也看著他。
劉慈麵色如常,眼神平和,彷彿隻是提出一個再正常不過的要求。
但所有人都明白,這是一個宣言。
這份名錄,就是一份黑名單。
而這份黑名單,將直接決定哪些世家、哪些官員、哪些勢力能獲得召神役鬼符這件戰略利器。
這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從今往後,那些得罪過劉慈的世家,將在未來對邪祟的戰爭中,落後於同僚。
落後,就是死亡。
劉慈冇有動刀動槍,冇有咆哮公堂,冇有以勢壓人。
他隻是平靜地說:我的東西,不給你們。
僅此而已。
雲廬學士沉默良久。
他看著眼前這個年輕人,看到他平靜麵容下埋藏的鋒芒,看到他沉穩語氣中不可動搖的決心。
這不是討價還價的籌碼,不是虛張聲勢的恫嚇。
這是判決。
雲廬學士緩緩點頭,聲音有些沙啞:
“可。”
“文淵閣,應允此事。”
劉慈拱手:“多謝學士。”
談判結束。
雲廬學士又坐了片刻,飲儘杯中茶,起身告辭。
臨行前,他看著劉慈,欲言又止,最終隻是拍了拍他的肩膀,道了句:
“好好準備大比。”
“老夫等著看你在擂台上,讓那些老傢夥們再吃一驚。”
言罷,紫袍揮動,身影消失。
廳中隻剩下劉慈、言之,以及歐陽上尊等人。
歐陽上尊長出一口氣,看著劉慈,苦笑道:“你小子……可真敢開口。”
戒律講師也是一臉複雜:“那份名錄遞上去,不知多少人要睡不著覺了。”
劉慈冇有迴應,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平靜道:
“學生從未主動害人。”
“是他們先動手的。”
歐陽上尊和戒律講師對視一眼,都沉默下來。
言之坐在一旁,自始至終冇有說話。
她冇有說話,不是因為無話可說,而是因為她的目光一直在劉慈臉上。
劉慈似乎感應到她的目光,側過頭來。
四目相對。
言之冇有躲閃,也冇有臉紅,她看著他,輕聲道:
“那份名錄……你寫的時候,叫上我,我幫你記。”
劉慈看著她,微微一怔。
然後,他點了點頭。
窗外的天色漸晚,聖京的燈火次第亮起。
而在燈火與黑暗的交界處,劉慈靜靜坐著,看著窗外,一言不發。
他的手指,無意識地在茶杯邊緣輕輕劃過。
一圈,又一圈。
冇有人知道他在想什麼。
隻有言之,隔著咫尺的距離,看到了他眼底深處,那一片沉靜而深邃的,緩緩燃起的火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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