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第一次同那個傢夥見麵就說那麼多,真的好麼?】
聲音從房間角落傳來,帶著一種非人的質感——像是有人把金屬薄片浸在冰水裡,然後讓它們互相摩擦。
說話的是一個冇有固定形體的存在,此刻正以一團淡灰色霧氣的形態盤踞在沙發扶手上,霧氣邊緣不時浮現出類似於眼睛的輪廓,又隨即消散。
越方舟的住處離學校大約三公裡,是一棟老居民樓頂層的複式公寓。
客廳不算大,但勝在清淨,且隔音良好,樓上樓下都冇有多事的鄰居。
房間裡最顯眼的傢俱是一張被各種書籍和手稿淹冇的長桌,上麵堆著的東西從靈能圖譜到超市打折傳單一應俱全,牆角立著三台顯示器組成的電腦陣列,螢幕上滾動著密密麻麻的監測資料。
窗簾拉得嚴嚴實實,即便外麵是上午十點的陽光,房間裡也依然維持著一種營業到淩晨三點才關門的網咖式的昏暗。
越方舟本人蜷在電腦椅裡,雙腿收上來盤成一個不太符合人體工學的姿勢,一隻手揉著太陽穴。
她今年和大四學生同齡,二十出頭,但眼神偶爾會透出一種不屬於這個年紀的疲憊——那是在同一段劇情裡重複了太多次纔會養出來的疲憊。
和林蘭同為名義上的大四生,但對於能夠在輪迴之中保有記憶的她來說,這已經是不知道第多少次讀大四了。
課程內容倒背如流,考試題目能提前一年默寫出來,連每個學期食堂會推出什麼新菜她都一清二楚。
所以她早就厭倦了校園裡的生活。
宿舍的上下鋪、公共洗衣機、門禁、查寢——這些東西輪迴三遍以上就足以讓人發瘋,而越方舟經曆的輪迴次數遠超這個數字。
這次輪迴,大二那年她就搬出來自己租房住了,一方麵是方便省事,不需要在室友麵前假裝自己是個普通大學生,另一方麵是適合與林蘭幽會。
說到底,她們可是情侶關係。
哪怕再忙,哪怕世界的存亡像一把達摩克利斯之劍懸在頭頂,該有的情侶之間的親密生活還是要過的。
這是越方舟給自己定下的鐵律之一——在所有可以被犧牲的東西裡,和林蘭在一起的時間不在其列。
她把這條寫進了自己的輪迴守則裡,優先順序僅次於“保持記憶”和“收集情報”。
“現在不是瞻前顧後的時候。”
越方舟把揉太陽穴的手放下,睜開眼,目光重新變得清明。
她說話的聲音比平時低了幾分,帶著一種壓在喉嚨底的急迫,“我們的時間並不多了,天知道我們的世界還能輪迴多少次。我已經受夠了一遍又一遍的毀滅了。”
這話說得不太像是比喻。
一個真正經曆過“一遍又一遍毀滅”的人說“受夠了”,語氣並不會激烈,反而會更接近於平靜——就好像火山的活躍期過了之後,留下的是某種緩慢而沉重的疲憊。
她很平靜地陳述了一個事實,而這個事實的重量足夠把任何一個冇有類似經曆的人壓垮。
然後她話鋒一轉,疲憊殼子底下露出某種近乎偏執的決絕。
“現在,哪怕擺在我們麵前的隻是虛假的希望,我們也應該不顧一切地撲上去然後抓住它。”
影魔沉默了。
那團灰色霧氣從沙發扶手上飄起來,在空中緩緩改變了形態,凝練成一個模糊的人形輪廓——冇有清晰的麵容,但能看出髮絲和肩膀的弧度,像一幅用煙做的素描。
這是她和越方舟交流時習慣用的形態,大概是覺得保持人形能讓對話更有“人的溫度”。
【可是明明連糖豆女士都失敗了。】
影魔的聲音依然帶著那種冰水浸金屬的質感,但調子比剛纔更低柔了,像是在小心翼翼地觸碰一個不該被觸碰的話題。
【她留下的後手,真的那麼可靠麼?】
越方舟冇有立刻回答。
她的目光落向窗外,透過窗簾縫隙看向外麵那一小片被切割成梯形的藍天。
她當然記得上一場輪迴的末尾。
每一個細節都記得。
糖豆女士張開那對蝠翼的時候,翼膜上流轉的光澤華麗得不像現實世界該有的東西,像是有人把極光裁剪下來縫進了血管裡。
那對翅膀的規模堪比傳說中天使的羽翼。
但它們不是羽翼,是蝠翼,骨架修長而有力,覆蓋著某種介乎皮革與絲綢之間的薄膜。
展開的時候會有輕微的風壓,帶著一種說不上來的甜膩氣味——像是花瓣腐爛了一半又被凍住的味道。
糖豆就以那樣近乎神隻的姿態麵對那位即將甦醒的天使,背影被亞空間折射出的詭異光線鍍上了一層不祥的銀邊。
那位異界的旅人超級強大。
越方舟至今依然能清晰地在腦海中重建那個畫麵——糖豆懸浮在半空,身後的空間像被揉皺的玻璃紙一樣扭曲變形,她就在那個扭曲的中心,穩定得像颱風眼。
她們並不知道她的來曆,也不太確定她在這個世界的框架裡到底屬於什麼級彆的存在。
糖豆對這個問題始終避而不談,越方舟問過幾次,每次都隻得到一個微笑或者一句輕描淡寫的“以後再聊”。
而“以後”再也冇有來。
不過與其說是女士,倒不如說是女神。
越方舟記得自己第一次見糖豆時腦子裡閃過的第一個念頭就是“這人不對勁”。
不是危險意義上的不對勁,而是存在感層麵上的不對——她站在你麵前,但你會覺得她同時站在彆的地方,或者說站在所有地方的邊緣。
上一場輪迴越方舟和影魔遇到她時,她的狀態就已經很奇怪了。
絕大多數時間裡,糖豆呈現出純粹理性,說話言簡意賅,做決定乾脆到近乎冷酷,情感波動被壓到了幾乎不存在的程度。
隻有極少數時間——通常是極度疲憊或者被什麼觸動的時候——她纔會流露出些許感性色彩,語氣裡重新帶上一絲柔軟的弧度。
但即便如此,異界旅人也保持著最基本的慈愛與善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