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瑟，血神還是不允許我們的覲見麼？”
維森特睜大他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眸——那眼眸曾經是馬勒卡特家係最引以為傲的銀灰色，如今卻被連續的熬夜和過度興奮熬成了一種渾濁的帶著暗紅色調的顏色，看得出來他這段時間的操勞與興奮交織導致他進入了某種微妙的狀態。
那種狀態介於瘋狂與虔誠之間，介於清醒與夢幻之間，介於一個活了八百年的血族長老和一個剛得到心愛寶物的孩子之間。
但他不僅不覺得疲憊，甚至樂此不疲。
他甚至覺得這是他活過了的**百年裡最有意義的一段日子——比當年繼承家係長老權柄的那一天更有意義，比第一次在陽光下站立的那一刻更有意義，比任何事情都更有意義。
他精心為神隻修繕宮殿，把每一塊磚石都擦得能照出人影，把每一扇窗戶都換成最昂貴的彩色水晶，把每一條走廊都鋪上從東方運來的絲綢地毯；他捕捉野外的野人群體——指的是那些在荒原深處遊蕩的、尚未開化的原始部族與亞人部族，用最結實的鐵鏈把他們一串一串地鎖起來，運到血都，準備獻給血神做祭品。
他還準備了諸多精美的禮品，黃金、寶石、遠古遺物、從人類帝國黑市貿易來的聖物箱，每一件都價值連城，每一件都承載著一個血族長老對神最虔誠的敬意。
然而那些精緻的禮品被送到血神麵前後卻被摔了個稀巴爛。
黃金被碾成粉末，寶石被捏成碎渣，那些遠古遺物甚至被血神隨手扔出了大殿，在台階上滾了好幾圈，最後停在一灘不知什麼時候留下的水漬裡。
維森特親眼看著自己花了三個月才從某個矮人廢墟裡挖出來的、據說曾經屬於某位矮人王的金盃被血神像扔垃圾一樣丟了出來，在石板上彈了兩下，滾到了角落裡。
血神說祂“不稀罕”。
對！對！對！
這太對了！太對了！
維森特不僅冇有因此感到沮喪或憤怒，反而在那一刻理解了什麼是真正的神——就是這樣！
神纔不稀罕凡間的這些俗物呢！
黃金算什麼？寶石算什麼？
那些人類帝國搶來搶去的聖物箱，在神眼裡大概連擦腳的抹布都不如！
隻是祂的臣子們太弱小了，渾渾噩噩了太久太久，以至於短時間內找不到什麼像樣的禮物奉獻給偉大的血神！
這不是神的錯，是他們的錯！
是他們不夠虔誠！
是他們準備得不夠充分！
是他們還不配站在神的麵前！
維森特每每想到此處，都心痛不已，都後悔曾經對海瑟長老的懷疑——那些年，他確實對海瑟命令血族精銳以莫名其妙的理由和方式去前線送死的行為耿耿於懷，認為這是在浪費血族珍貴的底蘊，是在拿族人的命去填一個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填滿的無底洞。
他甚至私下裡聯合過其他幾個家係的長老，想要彈劾海瑟，想要查清楚那些失蹤的血族精銳到底去了哪裡，那些力量到底流向了何方，可誰知道海瑟這麼做是為了讓血神甦醒呢？
早說的話，他當然會全力配合！不會有絲毫的懷疑！
彆說是讓那些血族精銳去前線送死，就是讓他維森特親自去、讓他把自己的家係全部獻上、讓他把馬勒卡特這個姓氏從血族的曆史中抹去，他也會毫不猶豫地去做！
“當然，我族對於吾神，不過是可有可無之物，食之無味，棄之可惜，不，並不是棄之可惜——”
海瑟搖搖頭，麵對維森特那近乎狂熱的眼神，她的聲音平靜得像是一潭死水，那雙赤紅色的眼眸裡冇有維森特那種燃燒的虔誠，也冇有其他長老那種精明的算計，隻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情緒，“是祂巴不得拋棄我們。”
她當然知道維森特這位自前任手中接過馬勒卡特家係長老權柄後就始終忠誠於血族的長老是真心實意地為血神的降臨而歡喜、為血族的未來而奔走、為那些被摔碎的禮品而自責——他的虔誠是真的，他的狂熱是真的，他願意為血神獻上一切的心意也是真的，但其他家係的長老呢？
那小心思可就多起來了。
十二貴血，十二位長老，十二張麵具底下的十二張臉，有人已經開始盤算著怎麼利用血神降臨的機會擴大自己家係的勢力，有人在暗中試探海瑟還能在大長老的位置上坐多久（畢竟血神和海瑟之間的隔閡明眼人都能看出來），有人甚至已經在考慮如何獲得血神的“特彆恩寵”——彷彿血神是什麼可以被收買、可以被討好、可以被某一家係獨占的東西。
海瑟看著維森特那張因為過度興奮而顯得格外蒼白的臉，忽然覺得很累，不是身體上的累——血族親王的身體遠冇有這麼脆弱——而是那種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從靈魂深處漫上來的、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內部一點一點掏空的疲憊。
她用了一千年的時間，算計了無數的人，犧牲了無數的族人，終於把那個沉睡在傳說中的“血神”拽到了人間。
結果拽出來的不是她想象中的血神，而是一個恨血族入骨的斯普林少女。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她還不是大長老的時候，在她的母親——上一任該隱家係長老——彌留之際，那個活了不知多少年的老血族握著她的手，用最後的力氣對她說：
“海瑟，你要記住，血族最大的敵人不是人族，不是精靈，不是那些在陽光下耀武揚威的種族。
而是我們自己。
是我們血脈裡的詛咒，是我們永遠無法滿足的**，是我們那該死的頑固的傲慢。”
那時候她不懂，覺得母親是老糊塗了。
現在她站在血都最高的這座大殿裡，聽著維森特在身後絮絮叨叨地說著那些關於“如何讓血神高興”的計劃，看著窗外那些在陽光下昂首挺胸的血族們臉上那種病態的對未來充滿無限憧憬的表情，忽然覺得母親說得對。
——確實最大的敵人是他們自己。
血神激起了他們久違的自豪，而這種自豪，正在以詭異的速度變質為......【傲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