糖豆沒衣服穿。
咳咳。
她原本的衣物與其說是衣衫，倒不如說是用獸皮粗劣縫製的破布。
一整月的飛行與風餐露宿，那些勉強蔽體的布料早已磨損得支離破碎，連最基本的禦寒功能都難以維繫。
約瑟夫便取出自己洗凈的舊衣遞給她。
男人深褐色的亞麻襯衫套在少女單薄的身軀上，如同罩了件寬大的袍子。
糖豆走到鏡子前，看著自己穿著約瑟夫衣服的模樣，心中不僅沒有絲毫埋怨，甚至還有一絲小喜悅。
袖口垂落至指尖，下擺幾乎觸及膝蓋，領口處露出細白的鎖骨，在晨光中泛著珍珠般的光澤。
糖豆赤著腳踩在橡木地板上，小心翼翼地轉了個圈，布料摩擦的沙沙聲讓她忍不住笑出聲來。
“像偷穿大人衣服的雛鳥。”
她對著鏡中倒影自言自語，指尖撫過衣襟處殘留的鬆木香。
尼特村長總說約瑟夫先生是十裡八鄉最心善的，此刻她終於明白了這句話的分量。
當廚房傳來瓷碗相碰的清脆聲響，少女下意識裹緊了身上尚帶陽光餘溫的布料，彷彿這樣就能把這份溫暖永遠鎖在麵板上。
“醒了？”
廚房門口探出半個身影。
晨光勾勒出男人高大的輪廓，圍裙係帶在腰間勒出褶皺。
他的目光在少女身上停留片刻，喉結微不可察地滾動了一下——被衣袖包裹的纖細手腕，淩亂銀髮下若隱若現的後頸，這些細節在晨霧中顯出某種脆弱的綺麗。
“嗯~”
糖豆踮起腳尖原地轉了個圈，寬大衣擺如蝶翼般揚起，低垂的蝠翼一同旋轉，像是穿著複式連衣白裙。
“先去洗漱。”
“好~”
“等吃過早飯，我們去鎮子上買點適合你穿的衣服。今天有出發去鎮上的馬車，待會吃飯完我們就出發。”
“嗯！”
少女的眼睛倏然亮起來。
倒不是因為新衣的許諾，而是那個自然而然的“我們”。
她像林間小鹿般蹦跳著親吻男人臉頰，燕麥粥的香氣漫過窗欞，與庭院裏早開的劍蘭芬芳糾纏在一起。
約瑟夫被糖豆的舉動弄得異常羞澀，臉頰微微泛紅。
“還沒洗漱呢，都把我臉弄髒了。”
“纔不會纔不會，糖豆是乾淨的糖豆！”
少女賭氣，臉頰鼓起，但在聽到約瑟夫先生剛纔是在開玩笑且摸了摸她的白色小腦袋之後便歡天喜地地跑進了盥洗室。
“還真是好哄啊......”
圍著圍裙的男人不禁感慨。
比那群嬌蠻跋扈的封建勢力土地貴族的小姐們好搞定多了。
當年滅她們的族好像還挺費時間來著——那時候的斷頭台還是手動的。
晨風裹挾著露水的氣息掠過原野，空氣格外清新，微風輕輕拂過，帶來陣陣春意。
約瑟夫和糖豆走在石子路上，邊走邊閑聊。
車站，公共馬車的車夫朝約瑟夫先生打了一聲招呼，沒有多說什麼，便駕著馬車，行駛在通往附近鎮子的道路上。
馬車在平坦的石板路上緩緩前行，車輪滾動的聲音與軸承的吱呀聲在寧靜的空氣中回蕩。
沿著青灰色石板，車軸與礫石碰撞出規律的哢嗒聲。
糖豆跪坐在褪色的絨布座椅上，鼻尖幾乎貼上蒙塵的車窗。
遠方起伏的麥浪在她瞳孔中投下細碎輝光，偶爾掠過的稻草人驚起成群椋鳥，黑色羽翼割裂天空的瞬間，她會發出小動物般的驚呼。
約瑟夫的舊外套罩在她身上，下擺堆疊在膝頭。
男人用餘光注視著少女隨車身晃動的銀髮，心想著到底怎樣的衣裙才能同這一頭亮白的銀髮相襯。
“先生，那些小房子是做什麼的？”
“那是農忙時節的臨時居所。”
他順著少女的指尖看向遠處星羅棋佈的茅草屋，輕聲回道。
“米諾斯人的農忙小屋。”
炊煙從歪斜的煙囪裡裊裊升起，穿粗布圍裙的米諾斯族婦人正將陶罐架在篝火上。
農忙時，米諾斯農民會直接住在田野裡的小屋子裏，隻會偶爾回家。
小屋子雖然簡陋，但卻能滿足基本的生活需要。
在秋月收割過後，這些小木屋就會被棄用，農民們會回到村落裡的房子裏居住，直到來年春天再整理出來繼續使用。
這便是米諾斯人的農耕方式。
而當鎮口的標著【米諾鎮】字樣的白石拱門真正映入眼簾時，糖豆的呼吸停滯了一瞬——她發現自己看不懂。
咳咳，不過這還是少女第一次真正意義上進入城鎮，之前隻會在天上遠遠地看著。
對於一個從窮鄉僻壤走出來的被驅逐者來說，這個世界有著太多的新奇和未知。
晨霧尚未散盡的街道上鑄鐵路燈正次第熄滅，麵包坊飄出的焦香與馬蹄鐵撞擊石板的聲音編織成令人眩暈的樂章。
她下意識攥住約瑟夫的袖口，直到聽見布料撕裂的細微輕響才慌忙鬆手。
“抱歉先生。”
女孩兒的怯懦又佔了上風。
“沒事。”
她看到了更多的人和房屋，聽到了更多的聲音。
斯普林少女的眼睛裏閃爍著好奇的光芒，彷彿要把這個世界的一切都看在眼裏。
鎮子位於帝都聖埃洛斯堡邊陲，是規模較大的鄉下小鎮，建築風格也與糖豆之前看過的很不一樣。
這裏的很多房屋高大而堅固，牆壁上塗著紅色或黃色的塗料，顯得格外鮮艷。
街道寬敞而整潔，兩旁種著高大的樹木為行人提供陰涼。
商店、餐館、旅館等各種建築鱗次櫛比，熱鬧非凡。
“這是勇者大人命名的【馬路】。”
約瑟夫指著腳下灰白色的路麵，試圖分散她的不安。
而“馬路”又是用“水泥”所鋪就的，聽約瑟夫先生說，水泥也是勇者大人發明的。
勇者大人做的事情好多啊，少女心裏這樣想著，心中那個平麵化的符號似乎正逐漸豐滿起來。
糖豆走下馬車，好奇地張望著這個陌生的城鎮。
她看到穿著不同服裝的人們，聽到各種各樣的語言。
大陸通用語、亞人語、獸人語、精靈語，還有其他地方的方言。
有的她能聽個七七八八，有的則完全聽不出所以然來。
鎮子的入口處有一個廣場，廣場上有一座噴泉，噴泉的水花在陽光下閃爍著五彩的光芒。
噴泉中心的位置，佇立著象徵勇者軍團的無麵騎士銅像，騎士手握長劍，胯下戰馬嘶鳴，栩栩如生。
周圍有一些長椅，悠閑的老者們坐在長椅上休息、聊天。
稍遠處，尚且無憂無慮的小孩子在打鬧玩耍。
廣場上的青銅騎士像披著晨光，無麵頭盔下的陰影彷彿在凝視每個過客。
糖豆將掌心貼在噴泉池壁，水珠濺落在她裸露的腳踝。
幾個孩童抱著彩繪陀螺跑過，清脆的笑聲驚得她縮回手指，卻在轉身時撞進約瑟夫帶著笑意的目光。
“歡迎來到米諾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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