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預想中的嗬斥、質問、或者嫌惡的眼神,並沒有到來。
時間凝固了幾秒,隻有風吹過新發芽的爬山虎葉片發出的細微沙沙聲,以及我自己那擂鼓般幾乎要撞破胸膛的心跳。
我縮在尼特大叔身影投下的陰影裡,感覺自己像一隻被猛獸盯住的小鼠,連呼吸都屏住了,隻盼著那陰影能再濃重一些,將我完全藏匿。
然後,我聽到腳步聲靠近。
不是尼特大叔那種沉重、踏實,能撼動地麵的步伐,而是更輕、更穩,帶著一種獨特的彷彿丈量過般的節奏感。
每一步的間隔都幾乎相同,落地時帶著一種內斂的力量感,像是……像是習慣了長途跋涉,或者隨時準備應對突發情況的警覺。
這腳步聲,比尼特大叔的更讓我心慌,因為它透著一種我無法理解的冷靜與秩序。
一雙穿著陳舊但擦拭得十分乾淨的棕色皮靴,停在了我的麵前。
靴子上沾著些許新鮮的泥土,但皮革本身的紋理依舊清晰,看得出主人對它們的愛護。
靴筒包裹著線條利落的褲腳,一切都顯得那麼……規整。
我鼓足生平最大的勇氣,這勇氣大概耗光了我僅存的所有力氣,顫抖著,一點點抬起頭。
視線先是掠過他勁瘦的腰身和寬闊的胸膛,最後,再次定格在那把令人印象深刻的棕黑色的濃密長須上。
它像一道瀑布,又像一麵精心編織的帷幕,垂落在他胸前。
春風拂過,幾縷較長的鬚髮微微飄動,卻絲毫不顯淩亂。
然後,是鬍鬚上方的那雙眼睛。
它們的顏色是深邃的青灰色,像我們斯普林人故鄉深秋時節暴風雨過後沉寂的天空,洗去了所有的喧囂,隻留下廣袤的帶著一絲涼意的平靜。
又像是打磨光滑的古老燧石,沉澱著歲月的痕跡和堅硬的核心。
此刻,那雙眼睛裏沒有怒氣,沒有不耐,沒有嫌棄,儘管有些訝異——至少,沒有像我預想中那樣,看到一個髒兮兮的亞人突然成為自己“妻子”時該有的驚愕。
有的大部分隻是一種……平靜的審視,像是一位經驗豐富的木匠在打量一塊未經雕琢的木材,評估著它的紋理和質地,冷靜,專註,但又比那更柔和一些,少了幾分估量的苛刻。
在那片青灰色的深處,在我幾乎要溺斃於那片沉寂之前,我似乎捕捉到了一絲極快閃過的類似瞭然或者……憐憫的情緒,快得讓我無法確定,彷彿隻是陽光在燧石表麵一瞬間的反光,旋即又沉入那片深潭之中。
“你……是誰?叫什麼名字?”
他的聲音響起了。
低沉,帶著久未頻繁使用的沙啞,像是生鏽的齒輪在緩緩轉動,但語調卻很平穩,沒有起伏,聽不出什麼情緒。
我卻像被這平靜的聲音燙到一般受驚般瑟縮了一下,剛剛抬起的頭又低下去幾分,聲音細若蚊吟,幾乎要被那頑皮的春風瞬間吹散:
“糖...豆...”
“什麼?”
他似乎沒聽清,那沉穩的聲音裡透出一絲詢問。他不自覺地彎下腰,湊近了些。
隨著他的靠近,一股淡淡的混合了鬆木屑、乾淨汗水以及某種清冽草藥的氣息籠罩了我,並不難聞,反而奇異地衝散了一些我身上塵土的陳腐氣。
這短暫的靠近讓我不得不再次鼓起勇氣,聲音比剛才大了一點:
“名字,糖豆。”
說完,我像是要確認自己的話語,又像是某種笨拙的儀式,飛快點了下頭。
我能感覺到自己耳尖的絨毛因為這番“大聲”的宣告而微微發燙。
“糖豆……是你的名字?”
他的語氣裡似乎帶上了一丁點極難察覺的……疑惑?
或者隻是單純的確認。
“嗯!”
我用力點頭,彷彿這樣能增加話語的可信度。
鼻翼卻不由自主地微動,一陣稍強的春風恰好卷過,帶著田野的濕氣和涼意,吹得我身上那件早已破爛不堪勉強蔽體的單薄鬥篷獵獵抖動。
寒意瞬間侵襲,我猛地打了個冷顫,因寒冷縮起了脖子,同時,那雙裸露的帶著凍傷和新舊擦傷的腳爪不安地在冰冷的泥土上互相蹭了蹭,試圖汲取一點可憐的暖意,卻隻沾上了更多冰涼的濕泥。
他看了我幾秒鐘,那青灰色的目光像最細緻的掃描,從我臟汙不堪糾結成縷的灰白絨毛,移到因為長途跋涉和緊張而微微顫抖的傷痕纍纍的腳尖,最後,重新回到我寫滿惶恐與卑微的臉上。
他的目光沒有在我的傷口或骯髒上過多停留,彷彿那隻是些無關緊要的細節。
然後,他做出了一個完全出乎我意料的動作。
他什麼也沒再多問,隻是微微側過身,將那扇敞開的通往屋內溫暖空間的門讓了出來,對著房門的方向做了一個簡潔而清晰的“請進”的手勢。
他沒有一絲一毫的猶豫或勉強,彷彿迎接一個事先約好的客人。
“外麵風大,天還涼,先進屋吧。”
同樣平靜的語調,甚至比剛才詢問名字時,多了一絲幾不可察的緩和。
就這樣?
他不問我從哪裏來?
不怪尼特大叔的先斬後奏?
不嫌棄我這副尊容?
不追問我這身狼狽的來歷?
巨大的錯愕像一塊冰將我牢牢凍在原地,思維都停滯了。
我預想了所有糟糕的開場,唯獨沒有料到會是如此……平靜的接納。
約瑟夫見我沒動,也沒有催促。
他沒有露出不耐煩的神色,也沒有再出聲提醒。
他隻是保持著那個邀請的姿勢,像一尊沉靜的石雕,耐心地等待著。
那雙青灰色的眼睛依舊平靜無波,像兩潭深不見底的湖水,將所有可能存在的情緒——無論是好奇、無奈還是別的什麼——都完美地收斂在水麵之下,不起一絲漣漪。
我猛地回過神,深吸了一口混合著泥土青草和眼前男人身上獨特氣息的空氣,帶著滿身的塵土、疲憊和一顆在絕望與微小希望之間劇烈搖擺的七上八下的心,邁出了腳步。
每一步都小心翼翼,似乎腳下不是堅實的土地,而是脆弱的薄冰。
然後,我幾乎是踮著受傷的腳爪跨過了那道低矮的卻彷彿劃分了兩個世界的門檻,走進了那座被嫩綠爬山虎芽苞溫柔包裹著的二層小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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