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麼還沒睡？”
這句話剛說出來，尤利西斯就恨不得立刻給自己兩個響亮的大嘴巴子。
這條突然感到自己的語言邏輯板塊出現嚴重故障的老龍在黑暗中懊惱地皺緊了眉頭。
他媽的這不是純粹的沒話找話嗎？
他媽的他自己張嘴又不是真心想說這些無關緊要的廢話！
尤利西斯暗自咒罵著自己的笨拙，順道痛斥亞歷克斯今天對自己那“放心大膽A上去”的蠱惑。
睡著了又怎麼樣？
難道還要特意拍醒她，然後讓她起來重新睡過？
這想法簡直荒謬透頂。
他又不是那個傳說中半夜把朋友吵醒隻為賞月的蘇學士——當然，這隻是個無傷大雅的玩笑，並無不敬之意。
“太暖和了，有點不太適應。”
洛蒂絲的聲音帶著一絲慵懶的鼻音，她像隻尋找熱源的小貓般，又往尤利西斯熾熱的懷裏鑽了鑽，感受著那龍族軀幹自然散發出的令人安心的溫度。
眾所周知，巨龍是一種恆溫動物，儘管尤利西斯是半龍人，但他一樣繼承了這份特質，而且體溫常年維持在比常人更高的水平，就像一個行走的暖爐。
“以前一個人睡的時候，早就習慣了各種寒冷，像現在這樣的感覺......很特別...很特別。”
她的聲音很輕，彷彿在自言自語，卻又清晰地傳入尤利西斯耳中。
前世的潛藏在靈魂深處的記憶碎片悄然浮現：
魔王城裏，那位善良的女僕養母為她爭取到的、雖然狹小卻被儘力收拾得整潔溫暖的小隔間；後來淪為戰鬥奴隸時那髒亂汙穢、難以落腳的陰冷監牢；以及為了從生死大逃殺中存活下來，不得不藏身的冰天雪地的荒郊野嶺......
在洛蒂絲的前世記憶裡，除了短暫依偎在養母懷抱中的那些珍貴時刻，她幾乎沒有再體會過什麼是真正的持續的溫暖。
甚至這溫暖也並不長久，它短暫的可憐。
在養母被殘忍蹂躪致死之後，從她臥薪嘗膽、一步步爬上權力巔峰，到她最終榮登魔王寶座，再到最後兵敗魔王城被勇者亞歷克斯梟首……
這漫長而黑暗的歲月裡，始終伴隨她的，隻有徹骨的寒冷與無邊無際的孤寂而已。
她其實早已習慣了孤單，也早已習慣了冰冷，並且也變得像冰塊一樣，執拗，瘋狂。
就算是在這一世，她頂著洛蒂絲·塞拉菲娜這個名字，生活在顯赫的塞拉菲娜家族之中，她也依然是那個最格格不入的存在。
雖然不管在名義上還是在實際生活中都享受著兄弟姐妹的關愛，但自幼年起，她就未曾與某個特別的人真正親近過。
甚至是對這一世的養父養母，也隻有稀少得可憐的幾次和她親密接觸的機會。
洛蒂絲，今天，嚴格來說，是她有清晰記憶以來的第一次，如此窩在一個令她感到無比安心的傢夥溫暖懷抱裡，嘗試著沉入夢鄉。
但顯然，這種對於常人而言再普通不過的體驗，對她來說卻並不順利，陌生的溫暖反而讓她有些心神不寧。
她很擔心，自己早已無法適應這溫暖。
甚至最可怕的情況——沒有資格獲得這份溫暖。
“那我……稍微控製一下體溫？你知道的，我是傳奇法師，這點小事……”
“不用，”
洛蒂絲立刻打斷了他，聲音悶悶地從他胸口傳來，“就這樣吧，挺好的。我沒說不喜歡，我隻是……還感到一些不習慣而已。”
穿著一襲輕薄絲綢睡衣的蘿莉有些彆扭地解釋道，她依舊背對著尤利西斯，自然也看不到此刻這位半龍人臉上露出的混合著尷尬、猶豫和一絲踟躕的複雜表情。
“啊，啊，這樣啊，那，那沒事了。”
他訕訕地回應道，彷彿做錯了事的孩子。
這種瀰漫在黑暗中奇怪又曖昧的氣氛，讓這位平日裏揮斥方遒的傳奇法師也感到有些無所適從，比他解析一個九環魔法構型還要棘手。
“所以，你剛才叫我，是有什麼事？你有話要對我說？”
洛蒂絲依舊側著身子，卻在黑暗中睜開了眼睛，語氣出乎意料地平淡，“別想反駁，我聽得出來，你剛纔不是隨便問問。”
這時的她褪去了平日麵對外人時的刻薄冷漠，也收斂了麵對尤利西斯時那故意為之的惡劣毒舌。
此刻的姑娘，異常冷靜平淡，言語間甚至增添了一絲稀有的文靜氣質，這讓尤利西斯不由得感到一絲新奇，心神微微被吸引。
等等，他居然……被吸引了？！
尤利西斯內心驚訝道，但他憑藉強大的自製力很好地控製住了情緒，沒有在表麵上流露分毫。
“咳咳，我是聽說，”
他清了清嗓子，試圖讓聲音聽起來自然些，“亞歷克斯和他家那位，好像計劃這個冬天要回他老家法蘭克福一趟，據說是去祭奠他已經去世多年的老兩口。”
“嗯，這個我知道，”洛蒂絲的回應很快，“很久之前糖豆就向我們提起過這件事了，她好像為此開心期待了好一陣子。你……突然說這個幹什麼？”
她像是敏銳地感受到了什麼，後半句話說得有些猶豫，聲調裡似乎還帶著一絲罕見的……扭捏？
她好像，大概，猜到了尤利西斯這笨拙的鋪墊背後，真正想說的是什麼了。
一顆心，竟不由自主地悄悄加速跳動起來。
“我，這個，那個……”
尤利西斯罕見地結巴起來，感覺比麵對某希爾姓的退休不離職的黑心勇者的質詢還要緊張：
“就是，冬天的帕爾森高原，雖然寒冷，但雪景確實非常不錯，堪稱帝國一絕。
可以去滑雪，也可以親手堆雪人、做冰雕，還能品嘗到一些當地獨特的高原美食，比如烤岩羊、奶渣餅什麼的……”
他深吸了一口氣，鼓起了巨大的勇氣，終於將那句在舌尖盤旋了許久的話問了出來：
“我的意思是說……如果，如果你冬日裏正好有閑暇，又暫時沒什麼別的安排的話……要不要，考慮一下，和我一起來一趟高原旅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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