糖豆知道,在沒有遇到自己之前,先生是在米諾斯村附近那片靜謐的山林裡過著閑雲野鶴般悠閑自在的日子的。
那時他有一間親手搭建的、帶著橡木清香的小木屋,屋後有一小片他精心侍弄的菜畦,清晨能聽見鳥鳴,夜晚能看見星河。
他享受著那種安逸純粹的田園樂趣,與世無爭。
但是,和自己結婚之後,先生為了她毫不猶豫地捨棄了他心愛的小木屋,捨棄了他耕耘已久的幾畝薄田,捨棄了那份浸潤到骨子裏的田園悠閑與安逸,義無反顧地跟著她來到了繁華卻也喧囂的聖埃洛斯堡這個大都市,開始了“陪讀”生活。
這對習慣寧靜的先生來說,無疑是巨大的改變和犧牲。
約瑟夫從來沒有向她提起過帝都魔法學院那高昂的學費、公寓那不算便宜的住宿費、以及她現在使用著的這一整套價值不菲的魔導器,總共花費了他多少積蓄,透支了他多少精力,一次都沒有提起過。
他總是輕描淡寫地說“沒關係”、“不用擔心”。
但是,糖豆不是傻子,她看得見。先生默默地、同時承擔了三份工作:
一份在皇家騎士團做戰略顧問,需要分析大量文書和地圖;一份在帝國皇家魔法學院做客座教授,需要精心備課授課;以及一份在課程時間之外處理學院繁雜行政事務的兼職。
她常常在深夜看見先生書房的燈光還亮著,聽見他壓抑著疲憊的“莎莎”寫字聲。
先生一直在為他們這個小家毫無怨言地默默付出,用他深沉而無聲的愛意滋養著、守護著糖豆的夢想和學業。
可是糖豆自己呢?
她不禁捫心自問,她為先生做了些什麼?
她甚至連安安靜靜多陪陪先生都常常做不到,總是被各種課程和活動填滿。
一股強烈的愧疚感像藤蔓一樣纏繞住她的心。
她為什麼要每天都把自己搞得像隻陀螺一樣忙得飛起?
為什麼要把自己變成一個連軸轉的大忙人?
還不是因為……隻要一有空閑的時光,她就會不可抑製地思念先生,很想很想,想到心臟都微微發疼,想到必須用無數事情來填滿每一秒,才能稍稍壓製那洶湧的、想要立刻飛奔到先生身邊的渴望。
她害怕空閑,害怕那蝕骨的思念會讓她失去堅持的勇氣。
但是,先生送她來上學,付出如此巨大的代價,絕不是為了讓她當一個沉溺於兒女情長、或是遇到困難就退縮的“蝸居小垃圾”的。
她要成長,她要變得堅強,她要像先生期望的那樣破土發芽,她要努力讓自己也能閃閃發光!這是她對先生深愛的回報,也是對自己的承諾。
糖豆不想成為先生的負擔和拖累,糖豆想成為先生的驕傲!
想讓先生有一天能由衷地覺得,所有的付出都是值得的!
但……
此刻,感受著先生溫暖的手掌和包容的目光,斯普林少女就感覺自己像是個沒用的廢物一樣,儘管測試結果顯示她在魔法一途天賦異稟,儘管教授們誇讚她在空間領域天生敏銳,但是這些虛名和天賦又對現實的他們的小家有什麼用呢?
能換來金幣嗎?
能減輕先生的負擔嗎?
她痛恨自己的“沒用”。
糖豆是從斯普林沼澤地裡一步步掙紮著走出來的女孩兒,曾經的她,每天活著的唯一任務和目標,就是保證自己有足夠的、哪怕是最低限度的能量攝入,確保自己能見到第二天的太陽而已。
但在遇到約瑟夫先生之後,糖豆才真正解鎖了人生中最重要、也是最美好的一件事——那就是學習如何去愛,並且深深地去愛約瑟夫,她的丈夫,她願意用盡全部生命去深愛著的丈夫。
是他教會了她愛,給了她一個家。
“糖豆又要道什麼歉呢?”
約瑟夫並不知道這孩子低垂的小腦袋瓜裡,此刻正經歷著如此劇烈又充滿愛意的自我拷問和微妙誤會。
他的聲音溫柔得像傍晚拂過湖麵的風,半蹲下來,讓自己的視線與糖豆齊平,雙手輕輕捧住糖豆那柔軟雪白、如同最上等白雲般細膩溫暖的小臉蛋,用指尖傳來的、自己那因常年握劍而略帶薄繭卻無比溫暖的體溫,以及沉穩而有力的脈搏跳動,無聲地告訴她——
“我從未奢求過,也從未想像過,一顆被塵土暫時掩蓋的美玉,會如此幸運地降臨到我的眼前,並且願意在我的陪伴下,逐漸綻放出如此令人心醉神迷的輝光。”
他的拇指輕輕摩挲著她的臉頰,眼神專註深情。
“我原本以為,漫長的軍旅生涯和戰場上的血腥氣息,以及後來不可避免捲入的政壇黑暗早已遮蔽了我發現美的眼睛,也冰冷了我的心,讓我徹底喪失了被愛和好好愛人的資格……”
他的聲音低沉下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但隨即又被更明亮的暖意取代:“但是你的出現,糖豆,像一道劃破漫長黑夜的光,讓我不得不相信,有些相遇,真的是命運早已寫好的篇章。”
他望進糖豆那雙氤氳著水汽的琥珀色眼眸,一字一句,說得無比認真。
約瑟夫的話語努力保持著輕快的基調,但少女清澈的眼眸卻清晰地倒映出——先生那總是含著笑意的深邃眼眶裏,此刻正蓄著晶瑩的淚花,在窗外透進的、金紅色的黃昏之光下,如同最珍貴的寶石般熠熠生輝,彷彿承載了太多難以言喻的感動和幸福。
那淚光閃爍著他最真摯的情感。
男人深吸一口氣,鄭重的站直身子,挺直了那慣常因慵懶而微微彎曲的脊背,收斂了臉上所有的戲謔與隨意,以一位真正偉大而虔誠的騎士接受敕封時的口吻,在漫天絢爛黃昏與世界無聲的見證下,莊嚴而深情地宣告:
“糖豆,你知道嗎?在遇見你之前,我或許是一個堅定的、甚至有些固執的無神論者,不相信命運,隻相信手中的劍和心中的準則。”
他的目光灼灼,彷彿燃燒著永不熄滅的火焰:“但是和你的相遇、相知、相愛,讓我願意去相信,這世上或許真的存在某種奇妙的緣分,是超越一切理論和邏輯的。”
他微微停頓,彷彿在積蓄勇氣,然後說出了那句他內心深處最莊重的承諾:
“也讓我,期盼來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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