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親愛的安卡:
見字如麵。
提筆寫下這行字時,指尖彷彿還殘留著你圍裙上粗糲亞麻布的觸感,混雜著新鮮豬血和香料的、獨屬於你的氣息,跨越了遙遠的時空與紛擾,固執地縈繞在鼻尖。
安卡,我的安卡,我們的小巷之光,我們飢腸轆轆時從天而降的救贖者。仔細算起來,寒來暑往,星月輪轉,我們竟已這麼久、這麼久未曾真切地望進彼此的眼睛了。
學院高聳的圍牆像一道冰冷刻板的界限,將我們分隔在截然不同的世界裏,這思念如同藤蔓,日夜纏繞著我的心房,幾乎要透不過氣來。
安卡,你還記得那個濕冷得骨頭縫都滲著寒意的晚春傍晚嗎?就在你肉鋪後巷那條最深、最暗、連月光都吝於光顧的窄縫裏。
我們像一群被雨水打落巢穴的雛鳥,緊緊蜷縮在那個散發著腐爛果蔬與不明汙物氣味的巨大鐵皮垃圾桶旁。
我抱著膝蓋,臉頰貼在冰冷骯髒的磚牆上,聽著肚子裏擂鼓般空洞的迴響,絕望地看著巷口偶爾掠過的人影。
世界那麼大,卻沒有一寸溫暖的地方願意收留幾隻落魄的、被視作汙穢的魅魔。飢餓像一隻貪婪的爪子,攥緊了五臟六腑,冷意則像毒蛇,順著腳踝蜿蜒而上,啃噬著僅存的熱量。
我們擠在一起,分享著彼此的顫抖,細小的嗚咽被淹沒在巷子深處老鼠窸窣的聲響裡。
那一刻,死亡的氣息似乎比垃圾的腐臭更加濃烈。
然後,安卡,你來了。
不是踏著七彩祥雲,而是穿著那件洗得發白、沾著點點油星的深藍色粗布圍裙,手裏拎著一個沉甸甸、同樣散發著濃烈生肉和血腥氣的木桶。
巷口昏黃搖晃的魔晶燈光,吝嗇地在你身後勾勒出一個溫暖的輪廓。
你逆著光,我們看不清你的表情,隻聽到你穩健的腳步聲,踏碎了小巷令人窒息的死寂。你停在離我們幾步遠的地方,沒有靠近,也沒有說話,隻是放下了那個沉重的木桶,蓋子開啟的聲音在寂靜中格外清晰。
一股更加複雜濃烈的氣味瞬間瀰漫開來——新鮮內臟特有的、帶著生命餘溫的腥膻,混合著你身上那股令人安心的、屬於人間煙火的肉鋪氣息。
你彎下腰,動作麻利地從桶裡撈出那些被大多數人類嫌棄的“下水”——暗紅色的、佈滿白色脂肪紋路的豬腎臟,一嘟嚕一嘟嚕粉白色半透明的豬輸卵管(後來你總戲稱那是“月亮的緞帶”),還有那些形狀奇特、帶著韌勁的不知名部位。
你並沒有像施捨乞丐一樣隨意丟過來,而是拿出隨身帶著的小刀,就著昏暗的光線,熟練地將它們分割成小塊。你的動作帶著一種屠夫特有的精準和利落,卻又奇異地透著一絲小心翼翼的溫柔。
“喏,乾淨的,還新鮮著。”
你終於開口,聲音有些低沉,帶著一點勞作後的沙啞,卻像暖流一樣瞬間融化了我們周身的寒冰。你把分好的下水放在幾張乾淨的油紙上,往前推了推,推到我們觸手可及的地方。
我們幾乎是撲過去的。
那一刻,什麼優雅,什麼矜持,什麼魅惑的本能,都被最原始的、求生的慾望碾得粉碎。
莉莉絲抓起一塊腎臟,顧不上那滑膩的觸感和濃烈的氣味,直接塞進嘴裏,囫圇地吞嚥著。薇拉小小的手捧著一小段輸卵管,吃得又快又急,噎得直翻白眼。
我則死死攥著一塊不知名的、韌勁十足的組織,用儘力氣撕咬著,滾燙的淚水混著食物的腥鹹,一起滑落喉嚨。我們像餓瘋了的真正的野獸,在你麵前毫無形象地狼吞虎嚥。
就在我奮力撕咬、試圖將那塊堅韌的肉組織從骨頭上分離時,眼角的餘光不經意間撞上了你的視線。
安卡,那一刻,我永遠也忘不了。
你沒有帶著獵奇、鄙夷或是色慾打量我們狼狽的吃相。你隻是安靜地站在那裏,雙手隨意地在圍裙上擦了擦。
昏黃的光線勉強照亮了你半邊臉頰。
我看到你微微蹙起的眉頭,那雙在肉鋪裡總是精明銳利、能一眼看透肉品好壞的貓瞳裡,此刻翻湧著一種極其複雜濃烈的情緒——不是憐憫,憐憫太淺薄了。
是心疼。那是一種沉甸甸的、彷彿感同身受般的痛惜。
你的目光掃過我們襤褸單薄的衣衫,掃過我們翅膀上沾著的汙漬,掃過我們剃光了毛髮被凍得發紅的羊蹄,最終落在我用力撕咬到有些猙獰的臉上。
你的喉結輕輕滾動了一下,嘴唇抿得緊緊的,彷彿在極力壓抑著什麼。那眼神像一塊燒紅的烙鐵,猝不及防地燙在了我的心上。
它比任何施捨的食物都更讓我們震撼,也更讓我們無地自容。
原來在這個世界裏,真的有人會為幾隻流浪魅魔的飢餓和寒冷,感到真切的心疼。
從那以後,你後巷的那個垃圾桶角落,成了我們在這座冰冷城市裏唯一的避風港和補給站。
你知道我們口味奇特,偏愛那些富含魔力和精力的“下水”,便總是特意為我們留著。有時是新鮮的腎臟和“月亮的緞帶”,有時是還帶著溫熱血氣的肝臟,有時甚至是一些奇特的、連你自己都叫不上名字的部位,但你知道我們喜歡。
你會細心地清理掉上麵過多的脂肪和淋巴,有時還會偷偷撒上一點點你店裏最便宜的、帶著粗糲顆粒的香料粉末。
你從不問我們經歷了什麼,要去哪裏,隻是在我們狼吞虎嚥時,默默地靠在巷子另一邊的磚牆上,或是拿出磨刀石,慢悠悠地打磨著你那些鋒利的剔骨刀,偶爾抬眼看看我們,眼神依舊是那種讓我們心頭髮燙、眼眶發熱的——心疼。
那眼神無聲地告訴我們:慢點吃,這裏安全,食物管夠。
安卡,你知道嗎?你投餵給我們的,從來都不隻是那些腥膻的豬下水。
你投喂的,是在無邊黑暗中驟然亮起的一盞燈,是刺骨嚴寒中包裹周身的一爐火,是讓我們這些漂泊無依的魅魔,重新感受到“活著”本身並非隻有痛苦和掙紮的、實實在在的溫暖與希望。
你讓我們知道,即使是被世界放逐的異類,也值得被這樣笨拙而真誠地、小心翼翼地心疼著。
可分別的日子終於到來。
就在魔法學院那巍峨、冰冷、充滿排斥感的巨大石門前。穿著嶄新的囚服黑袍的我們,與依舊繫著那條深藍色舊圍裙的你,顯得格格不入。
離別的空氣沉重得讓人窒息。
莉莉絲紅著眼眶塞給你一小袋她偷偷攢下的、帶著微弱魔力的月光石碎屑(她知道你喜歡收集亮晶晶的小東西)。薇拉緊緊抱著你的腿,把小臉埋在你的圍裙裡,哭得說不出話。
而我,站在你麵前,看著你眼中那熟悉的、幾乎要溢位來的悲傷與不捨,心像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住。
離別的話語顯得如此蒼白無力。千言萬語堵在喉嚨口,最終隻化成了一個衝動。
我們踮起腳尖,伸出雙手捧住了你沾著點點汗漬的臉頰。你的身體明顯僵了一下,那雙總是銳利或帶著心疼的貓瞳裡,第一次清晰地映出了我的倒影,充滿了錯愕。
我沒有猶豫,閉上眼,用力地吻上了你的唇。
安卡,那個吻!那個烙印在我靈魂深處的深吻!
那不是魅惑的吻,不是帶著魔力汲取目的的吻,是純粹的、熾熱的、飽含著所有無法言說的感激、依賴、眷戀以及……連我自己當時都未曾完全明瞭的、更滾燙情感的宣洩。
你的唇瓣遠不像想像中屠夫應有的粗糙,反而帶著一種奇特的柔軟和溫熱,沾染著你身上永遠揮之不去的、令人安心的肉鋪煙火氣——新鮮的肉味、油脂的芬芳、粗糲的香料,還有一點點廉價煙草的苦澀。
我的舌尖嘗到了你嘴角殘留的、一絲淡淡的鹽粒味道,那是你辛勤勞作的印記。你最初的僵硬慢慢融化,沒有推開我,也沒有回應,隻是溫順地、帶著一種難以置信的包容承受著我近乎笨拙卻傾盡全力的親吻。
我能感覺到你溫熱的呼吸拂過我的臉頰,能聽到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聲,也能感受到你胸膛下同樣有力的震動。
時間在那一刻凝固,魔法學院冰冷的石門、過往行人好奇或鄙夷的目光、甚至我們之間巨大的身份鴻溝,都在這個深吻中變得模糊遙遠。
隻有你的氣息,你的溫度,你唇齒間那獨屬於安卡的味道,無比真實地充盈著我所有的感官。
那滋味,是絕望中的救贖,是漂泊後的歸港,是黑暗裏炸開的、帶著血腥與煙火氣息的絢爛煙火,濃烈、複雜、刻骨銘心,足以讓我在往後無數個孤寂冰冷的夜晚反覆咀嚼,汲取溫暖。
這個吻,耗盡了我當時所有的尊嚴。
分開時,我甚至不敢再看你的眼睛,拉起還在抽泣的同伴們,幾乎是逃也似的衝進了那扇象徵著未知與囚籠的學院大門。
背後,彷彿還殘留著你灼熱的目光,那目光裡,一定又盛滿了熟悉的、讓我們心頭髮酸發燙的——心疼。
親愛的安卡,我的小巷英雄,我的煙火味救世主。
寫到這裏,淚水早已模糊了字跡。學院的生活光怪陸離,充滿了機遇也佈滿了荊棘。我們學習、掙紮、努力想要站穩腳跟,想要改變那被詛咒的命運軌跡。
那個石門前傾盡全力的深吻滋味,也會瞬間在唇齒間復蘇,帶來一陣尖銳的甜蜜與酸楚的思念。
安卡,我們好想你。
想念你圍裙上熟悉的味道,想念你分肉時利落的手勢,想念你靠在磚牆上沉默的陪伴,想念你磨刀時那單調卻令人心安的石礪聲,更想念……更想念你看著我們時,那獨一無二的、讓我們靈魂都為之顫抖的眼神。
那是我們在現實夾縫中最珍貴的寶藏和力量源泉。
請務必保重身體,不要太過操勞。我們在這裏會努力,為了不辜負你當初那份沉甸甸的心疼,也為了有一天,能堂堂正正地回到你的小巷,不再是需要你投喂的可憐蟲,而是能為你分擔風雨、回報你所有溫暖的……家人。
願此信能帶去我們無盡的思念。請一定,一定等著我們。
待到重逢之日,請允許我們再次擁抱你,用無數個溫暖的吻,償還當年那個深吻的“利息”。
你永遠的魅魔姑娘們。
敬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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