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今天的思政教育課結束之後，會議室裡瀰漫著一種沉靜而複雜的餘韻。
眼前的二十隻魅魔如同訓練有素的士兵般同時起身，她們整齊劃一地對著在場的所有人——包括講台上的西奧拉和旁聽的糖豆等人——深鞠一躬，動作標準得無可挑剔。
隨後，她們默不作聲地平靜地扣上足以遮掩大半麵容的兜帽，邁著如同設定好程式般穩健的步伐，魚貫走出了會議室。
厚重的門扉在最後一位魅魔身後輕輕合攏，隔絕了她們離去的背影，也帶走了一絲若有若無的異域氣息。
“呼……”
糖豆輕輕籲了口氣，目光追隨著魅魔們消失的方向，她的蝠耳微微耷拉下來，顯得有些心事重重。
“學姐懂得好多啊。”
她由衷地感嘆道，語氣裏帶著欽佩，也夾雜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失落。
糖豆並非隻是客套。
就在剛才，她分明看到，有好幾位魅魔在離開前目光曾在她身上短暫停留，眼神中閃爍著一種她熟悉的、混合著親近與渴望的光芒——那是想要一個深情的擁抱或者一個歡快的飛撲的前兆。
然而，最終她們都剋製住了，隻是將那份失落掩藏在了兜帽的陰影之下。
看著這群異族姑娘強忍著天性表情失落地離開，糖豆的心像是被什麼揪了一下，也感到有一些小難過。
她理解學院的規矩，但這份理解並不能完全消弭那份源於共情的遺憾。
西奧拉的目光從門口收回，落在糖豆略顯消沉的臉上，輕輕搖了搖頭。
“隻是書讀得多了一些而已，沒什麼值得誇耀的。”
“這是走向帝國政界必不可少的知識儲備。瞭解歷史，洞察現實，才能把握未來。”
她並未流露出絲毫自得，眉宇間反而透著一絲清醒的謙遜。
事實上，正如古老的箴言所說，除卻那些自以為讀過幾本書之後就覺得自己有文化而侃侃而談、以為自己可以指點江山教化萬民的所謂的‘公共知識分子’之外，真正的學者，知識越廣博，就越深刻地明白自己的無知，對世界的敬畏就越深，也就越表現得謙恭和內斂。
“這群魅魔的思想根基總是扭轉不過來，頑固得如同磐石。不過也是，這種事欲速則不達。思想的認知的轉變需要時間的沉澱和潛移默化的滲透，急是急不來的。但還是希望今天講得這些歷史知識的作用能稍微大一些，哪怕隻是撬開一道微小的縫隙，播下一顆懷疑的種子也好。”
糖豆的耳朵微微抖動，感到有些疑惑，“為什麼我們要這麼在意這些魅魔的思想呢？她們隻要安分守己的工作，遵循學院的規章製度不就可以了嗎？反正……反正她們也僅僅隻是在這裏進行勞改而已。思想如何，真的那麼重要嗎？”
“糖豆，‘勞改勞改’，雖然表麵上是說‘勞動改造’，但這兩個字的核心在於‘改’，而非‘勞’。”
“我們最終的目的從來就不是簡單地讓她們付出體力勞動作為懲罰，而是要用這個過程達到根本性的改變——改變這群魅魔根深蒂固的思想，讓她們能夠從心底認同我們的價值觀，真正融入泰卡斯帝國的社會肌理，成為帝國的一部分而做努力。”
西奧拉頓了頓，似乎在組織更理論化的語言，她的指尖無意識地在講台的邊緣劃過。
“你要理解，我們的世界屬於主物質界，其基礎法則決定了構成生命個體的基本元素和能量形式基本趨同，智慧種族的靈魂結構也在覈心層麵大體類似。這種靈魂層麵的相似性奠定了主物質界智慧種族之間能夠跨越表象差異，進行深層次相互理解的基礎。”
“雖然不同種族之間語言不同，文化不同，歷史不同，這些差異構築了豐富多樣的文明形態，但是主物質界的文明個體之間基於靈魂的同源性還是可以做到有效、甚至深刻的交流與理解的。這就像同一種語言的不同方言，總能找到溝通的橋樑。”
“而這種可能性和來自深淵世界的混亂存在就完全不同了。那裏那些由混亂魔力直接催生、毫無秩序可言構成的惡魔個體，思維混亂，意識扭曲不正常，屬於被混沌本質定義的純粹的邪惡個體。它們的存在本身就是對秩序的破壞，幾乎無法做到任何意義上的正常交流。麵對它們，我們隻能採取最堅決的態度與其鬥爭，並隻能嘗試與其中極少數擁有一絲理性或可溝通性的個體求得暫時的團結。”
傳奇惡魔一般都能交流，但那是基於對方同為傳奇的平等基礎上的。
“糖豆，不要被眼前的和平矇蔽了雙眼。雖然現在是平靜的安穩日子，但是整個主物質界內暗流湧動，也並不算穩定。距離我們近的例子，關於那個瘋狂崇拜深淵力量的‘倒逆教團’炸毀勇者聖像褻瀆英雄榮光的事情，其惡劣影響尚在發酵就不提了。單說北境日益躁動的獸人的動作和萬魔半島那片廢土上依舊持續的魔域混亂，就是兩個隨時可能引爆的巨大的不穩定因素。”
在北境，那位雄心勃勃的龍牙一世如同飢餓的巨獸正在不遺餘力地大量蠶食其他部落勢力，他嘗試著效法泰卡斯帝國的集權模式建立一個權力高度集中聽從於他唯一意誌的獸人帝國。
而泰卡斯帝國北境漫長的邊境線與正在被整合的獸人區域直接接壤，這本身就意味著巨大國防壓力。每一寸邊境的土地，都需要帝國投入海量的資源與軍力去守衛。
如果獸人真的被統合成帝國，那麼這片廣袤的大陸上就多出了另外一個聲量巨大的統一意誌，這是泰卡斯帝國所不願看到的。
而在曾經的魔族心臟地帶——魔域（或稱萬魔半島），在那位強大的魔王死去之後，經歷戰火摧殘，魔口凋敝，社會結構徹底崩塌。
泰卡斯帝國即使在戰後曾想要對其進行長臂管轄施加影響，但實在受限於戰後重建的百廢待興和國力不許，鞭長莫及，最終隻能無奈地默許魔域處於無政府的弱肉強食的混亂狀態，任其自生自滅。
“帝國高層原以為這群失去共主的魔族會在殘酷的無政府狀態下遵循叢林法則，逐漸相互吞噬、絞殺出一個能夠憑藉武力統合其他勢力的強大族群，重新建立某種秩序——哪怕是邪惡的秩序。”
“但不曾想的是，由於末代魔王先前對萬魔半島的壓榨已經過於徹底，導致倖存的不同魔族部族幾乎都處於了力量極度衰弱、資源極度匱乏的同一水平線的發展基點，沒有任何一方擁有壓倒性的優勢。結果就是幾十年的休養生息後，它們非但沒有整合，反而陷入了看不到盡頭的長期的混戰泥潭之中。混亂，成為了那片土地新的常態。”
而由於萬魔半島島內環境實在過於惡劣，生存資源極度稀缺，為了求生，弱小魔族大規模的外逃浪潮日益頻繁，規模與日俱增。
她們遇到的這群魅魔偷渡客隻是這一巨大時代背景下洶湧難民潮中的小小縮影而已。
她們是混亂的產物，也是混亂的逃離者。
“所以，糖豆，明白了嗎？這群魅魔，她們的價值並不僅僅在於勞動，其實質上就是我們的實驗物件，一群寶貴的、活生生的用來實驗主物質界大陸文明能否成功將秩序與理念灌輸給魔族、驗證她們最終可以被帝國有效改造、馴化並驅使、甚至為帝國所用的實驗樣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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