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院長室裡哭泣了許久,希納斯終於意識到自己的存在可能會打擾到尤利西斯院長的辦公。
她抬起紅腫得像桃子般的眼睛,長長的睫毛被淚水黏連在一起,艱難地吸了吸鼻子。想要開口向這位耐心陪伴她的傳奇法師道別,好自己找個無人打擾的、熟悉的陰暗角落再去自閉一會兒。
那裏或許能讓她感覺離爺爺近一點。
“你不是孤身一人,希納斯同學,永遠不是。”
尤利西斯(分身)看穿了她的心思,在她開口前便溫和地打斷。
高大的身影籠罩在柔和的魔法燈光下,黃金豎瞳中閃爍著鄭重的光芒。
“我,亞歷克斯,還有勇者小隊的其他人,那些你可能見過或未曾謀麵的叔叔阿姨,以及許多在帝國境內和遠在他方的傳奇與史詩們,隻要聽聞老路易的名號,都是你的後盾。這是我們對一位偉大戰友的承諾,也是對你這位他唯一牽掛之人的責任。”
“老路易同誌是兩次大陸戰爭期間,我方陣營不可或缺的重要情報人員,同時也是卓越的、無可替代的物資供應者。他的名字或許不會鐫刻在紀念碑的最頂端,但他的貢獻早已融入帝國血脈。他為大陸戰爭的勝利和泰卡斯帝國的建立,付出了不可磨滅的貢獻。這份功績,帝國不會遺忘,我們這些親身經歷者更不會遺忘。我們不可能,也絕不會,放著你這孩子不管。”
做人,要講良心,尤其是他們這些受過老路易恩惠的人。
老路易在第一次大陸戰爭爆發之後,在人類諸王國在魔災麵前或觀望或自保的情況下,為當時物資極度匱乏、舉步維艱的勇者軍團在錯綜複雜的王國勢力中艱難斡旋,憑藉其驚人的口才、深厚的人脈以及對人性深刻的洞察,設法遊說了數個關鍵王國對勇者軍團提供了寶貴的物資支援。
糧食、藥品、箭矢、戰馬……這些維繫著反抗火種的必需品得以源源不斷。同時,他自己也傾盡所有,動用了千年來在地下世界、在冒險生涯中積蓄下來的驚人財富,那些閃閃發光的寶石、古老的魔法物品、稀有的礦藏……被他毫不猶豫地換成更實際的物資,並通過隱秘渠道,為亞歷克斯的軍團募集了海量的糧食、救命的藥品、珍貴的魔法素材與堅固的武器甲冑。
他的商鋪,曾是軍團最隱秘也最可靠的補給站。
而在第二次大陸戰爭中,當人類陣營因理念分歧而分裂,帝國勢力與王國勢力展開慘烈的內戰角逐,老路易更是展現了其傳奇間諜的驚人膽識。
他憑藉深厚的偽裝和精湛的演技,甚至動用了某些侏儒秘傳的易容技藝,成功潛伏在敵對的傳奇核心圈層之中。他像一顆深埋的釘子,一邊巧妙地誤導高層的決策,讓對手的戰略部署總是棋差一著,一邊通過各種匪夷所思的渠道,利用信鴿、魔法密文、甚至偽裝成垃圾的魔法容器,暗中向勇者軍團傳遞出價值連城的絕密情報。
正是這些情報,使得亞歷克斯總能料敵先機,在敵人合圍之前找到薄弱點,有足夠的時間進行精妙的指揮排程和戰略轉移,不斷積蓄力量、積小勝為大勝。
無數次絕境逢生,背後都有老路易那雙在陰影中洞察一切的眼睛。
那位侏儒,那位曾經在舊時代的宮廷裡,被貴族們當成取樂的弄臣培養,被當成奇異的畸形兒觀賞戲弄,承受著無盡屈辱與折磨,卻最終憑藉堅韌的意誌和卓絕的智慧成為一代傳奇的侏儒,是勇者軍團最堅定、最隱秘的支援者,是新生帝國最忠誠的扞衛者,以及一位功勛卓著、卻註定無法公開表彰的頂級諜報工作人員。
甚至帝國建立之後,他還參與了帝國最神秘的兩大情報機構——【影】(負責對外滲透與暗殺)與【帝國皇家騎士情報特科】(負責對內反諜與要員保護)的早期建設工作,為其奠定了堅實的基礎架構和運作模式。
是帝國陰影中的奠基人之一。
以他的功績與能力,如果老路易追求世俗的榮華富貴,那麼在帝國朝廷之中,混一個手握實權的部長做一做,甚至位列參政院,都是簡簡單單、順理成章的事情。
封爵賜地,也非絕無可能。
但是他並沒有,他對權力和虛名毫無興趣。隻是在帝國學院這充滿活力的地方附近,盤下了一個不起眼的鋪麵,開起了一個最初售賣各種稀奇古怪魔導物品的小店,後來為了照顧學生們,又漸漸變成了【老路易學生用品專賣店】。
他滿足於當個脾氣古怪、精打細算的雜貨店老闆,看著年輕的學生們進進出出,聽著他們談論學業和夢想。沒人知道這個看起來摳門又暴躁的小老頭,在兩百年以前的時光之中是做什麼的。
甚至尤利西斯這樣親密的老友,也隻是在侏儒臨終前陪伴的路上,聽他意識模糊時呢喃過幾句零碎的片段,這才能為這位傳奇勉強拚湊起幾塊重要的人生拚圖。
他的前半生,依舊籠罩在神秘的麵紗之下。身份成謎,彷彿從歷史的陰影中走來。
但不管怎麼說,有一點毋庸置疑:他支援變革,支援打破舊時代的枷鎖;他支援勇者,支援亞歷克斯那看似不可能的理想。
他並未正式加入勇者軍團,也不曾受封騎士爵位,他遊離於體係之外,保持著自己的獨立性。他以無派別的、自由人的身份支援那場決定大陸命運的戰爭,他的支援不是口號,而是真金白銀和血肉情報。
他是所有變革者的恩人,是那場偉大勝利幕後的無名英雄之一。
“遇到困難的時候永遠不要害怕,你的背後是我們這些叔叔嬸嬸。”尤利西斯微笑著說道。
“我們,就是你的家人。”
誠然,聽著尤利西斯院長講述爺爺那波瀾壯闊卻又默默無聞的一生,感受著那份沉甸甸的承諾與關懷,希納斯是非常感動的,一股暖流暫時驅散了刺骨的寒冷。
但是,這一點感動根本無法撼動侏儒少女那源自靈魂深處、撕心裂肺的悲傷。
失去唯一親人的巨大空洞,不是幾句安慰和承諾就能填補的。
她是被爺爺收養的。
那段記憶的開端模糊、寒冷。
很小的時候,可能隻有三四歲,那時她甚至還不太記事,早年在街頭流浪的記憶也早已被飢餓和恐懼侵蝕得格外模糊。隻記得刺骨的寒風和路人冷漠的眼神。
但是,有一個場景,如烙印般刻在她的靈魂深處,清晰得毫髮畢現:
在那一刻,當她蜷縮在骯髒的巷角,以為自己快要凍死餓死的時候,老路易那標誌性的、沙啞的公鴨嗓響起,一邊兒罵罵咧咧地喊著“哪兒來的小賤貨,真是糟心的玩意兒!臟死了!晦氣!”,一邊動作卻無比溫柔地用他那佈滿老繭卻異常靈巧的大手,將她抱了起來,帶她去吃熱騰騰的飽飯,給她梳理打結的金髮,仔細地除掉她頭髮裡惱人的虱子,最後用溫暖的水給她洗澡,換上雖然舊但乾淨柔軟的衣服。
粗糙的毛巾擦過麵板的感覺,那熱湯的香氣,還有爺爺身上混合著煙草的特殊味道……這些感官記憶構成了她生命最初的溫暖底色。
她這一生也無法遺忘。
那是她新生的起點,是爺爺給予她的第一次救贖。
......
天台上,夜風依舊清涼。星光無言地注視著兩個小小的身影。
“原來,是這樣,路易爺爺,已經走了麼......”
糖豆與希納斯並肩席地而坐,聽著身邊人斷斷續續的哽咽和講述,斯普林感到一股莫名的悲傷如同潮水般湧上心頭,讓她鼻子發酸。
原來,傳奇也無法避免死亡麼?那些移山填海、叱吒風雲的存在,最終也要歸於塵土?
那……先生……先生他……未來某一天,是否也會踏上這條令人心碎的、通往逝去的道路麼?
念頭如冰冷的毒刺,瞬間紮進糖豆最柔軟的心底,帶來尖銳的疼痛和恐慌。
先生......她不敢想下去。
隨後,啜泣著的希納斯便敏銳地聽到,身邊傳來了另一種哭泣聲——細小、微弱,如同迷路幼獸發出的無助嗚咽。聲音裡充滿了感同身受的悲傷和……一種更深沉的恐懼?
“你……”希納斯頂著紅腫的眼眶,淚眼婆娑地轉過頭,一臉不解地看向糖豆,“你怎麼也哭了?”
該哭的不是自己這個剛失去至親的人嗎?
我......我聽到你哭,我不知道為什麼,我也忍不住想哭。我......我......
糖豆也開始哽咽,大顆大顆的淚珠從眼眶落下,話也說不清楚,她嘗試著用力吸了吸鼻子,想把這股突如其來的悲傷壓下去,發現完全忍不住。
悲傷像決堤的洪水,衝垮了她所有的堤壩。
於是,在希納斯目瞪口呆的注視下,糖豆徹底放棄了抵抗,自暴自棄地張開小嘴,爆發出比希納斯剛才還要響亮、還要委屈的哭聲:
“哇哇哇!!!!!”
“欸欸欸?!”
希納斯嚇得連自己的悲傷都忘了大半,手忙腳亂地想去捂糖豆的嘴,又覺得不合適,隻能驚慌失措地揮舞著小手,“你……你別哭啊!這……這算怎麼回事啊!該傷心的……應該是我才對吧?!”
她感覺自己混亂極了。
原本還沉浸在逝者世界、被悲傷淹沒的希納斯,此刻也完全沉浸不下去了!
她懵逼地看著身邊哭得驚天動地、比她這個正主還要投入、還要傷心的白髮少女,那委屈巴巴的小臉,那不斷滾落的淚珠,那因為哭泣而微微顫抖的蝠翼……
腦袋裏隻剩下巨大的茫然和緩緩浮現的三個、巨大的、閃爍著金光的符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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