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
走出教堂，此刻還覺得暈乎乎的少女開口，聲音有些糾結，帶著點難以置信的恍惚。她懷裏緊緊抱著那個幾乎有她半人高的Q版女神抱枕，柔軟的布料蹭著她的下巴。
夕陽的餘暉將聖埃洛斯堡老城區的石板路染成溫暖的金橙色，空氣中飄散著炊煙和晚餐的香氣。教堂巨大的陰影在他們身後拉長，與街道的明亮形成鮮明對比。
糖豆的腳步還有些飄忽，剛才那場過於震撼的賜福儀式耗盡了她的力氣，又或者懷裏這個“神賜”的禮物讓她不知所措。
“怎麼了糖豆？”
約瑟夫停下腳步，轉過身，高大的身影沐浴在夕陽的金光裡，輪廓顯得格外柔和。
他低頭看著妻子，青灰色的眼眸裏帶著瞭然的笑意，嘴角的弧度比平時更深了幾分，顯然心情極好。
丈夫伸出手，極其自然地揉了揉妻子柔軟蓬鬆的雪發，動作充滿了寵溺。
“聖光教會......真的會送女神的......貼身抱枕麼？”
糖豆仰起小臉，琥珀色的大眼睛裏充滿了困惑和一絲絲不安。
她費力地把那個巨大、蓬鬆、用上等絲綢和天鵝絨填充、造型圓潤可愛到犯規的Q版聖光女神玩偶舉高了一點，展示給約瑟夫看。
女神標誌性的悲憫表情被簡化成了兩顆閃亮的大愛心眼睛和一個小小的微笑，懷裏還抱著一束象徵光明的燈火麥穗。
少女皺著小鼻子，蝠耳不安地抖動著。
這和她想像中的神聖賜福紀念品——比如一枚聖徽、一本禱告書或者一小瓶聖水——相差實在太遠了！
這玩偶做工極其精緻，雪白的袍子纖塵不染，散發著淡淡的、令人心安的清香，像是陽光曬過的棉絮混合了某種清雅的花香，說不清道不明，但就是很好聞。
雖然說是好運和祝福的象徵，甚至還有助眠安神的效果，但是......送她這個不怎麼虔誠的亞人一個聖光女神的Q版人偶，真的沒問題麼？
把女神畫成Q版，還做成玩偶.......而且還是抱枕。
這玩意兒真的不算是瀆神？糖豆有點兒不信。
她越想越覺得不可思議，臉頰微微泛紅，就像抱著一個燙手山芋。
“糖豆的考慮確實是周到，不過女神本神都沒意見，沒說不同意，那不就算是默許了麼？”
約瑟夫揉了揉少女的秀髮，為她的想法感到有趣，他想像著糖豆得知那位“神職人員”真實身份後，可能會氣鼓鼓地撲上來在他手臂上留下幾個淺淺牙印的場景，眼底的笑意更深了。
不過那點小痛楚，比起此刻她懵懂可愛的模樣，實在不值一提。
——而且，到那時候，咬了就咬了吧，反正糖豆也捨不得真下力氣咬他。
他對此很有信心。
“好吧......先生說的有道理......”
糖豆猶豫地點點頭，似乎被說服了一點，但很快又皺起了眉頭，“但是這麼白的玩偶，弄髒了的話會很不好洗的吧？得好好保護著，找個地方供起來才行。”
她伸出纖細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戳了戳玩偶雪白蓬鬆的臉頰，那觸感柔軟得不可思議，但也讓她立刻聯想到灰塵和汙漬。
勤儉持家的本能瞬間壓過了對“瀆神”的擔憂。
她再次確認，這絕對是高階貨。
那絲滑的麵料，飽滿的填充，精緻的刺繡，還有這奇特的清香，都彰顯著其不菲的價值。
並且居然相當於白送欸！
他們倆的賜福儀式總共就花了四十銅幣——一人買了一張賜福券。
這個認知讓她覺得有點暈乎乎的，簡直像天上掉餡餅。
四十銅幣，也就夠買幾個新鮮的黃油白麵包，或者三十多個黑麵包而已！
想起那位氣質非凡、笑容溫暖得不像話的“神職人員”熱情推薦的那些金光閃閃的聖像畫、據說能帶來好運的聖晶石手鏈、以及印著女神箴言的精美手帕……糖豆都堅定地搖頭拒絕了。
不過當對方笑眯眯地遞過來兩枚用草紙小心包好的、還帶著溫熱的“聖光賜福蛋”時，她倒是沒客氣，開心地收下了。
先生說的話就很對，【反正不要錢，多少信一點兒】呀。
她想起約瑟夫之前隨口說過的調侃，覺得特別有道理，小臉上露出瞭然又有點狡黠的笑容。
大不了雞蛋一停，信仰歸零嘛！
“神隻可不在乎這些，”約瑟夫一邊輕鬆地夾著那個巨大的Q版女神抱枕，一邊牽著糖豆的手繼續漫步在夕陽下的老城街道上。
“古代時的神隻高高在上，是因為祂們依靠宗教神秘主義和儀軌神跡來維持信眾的信仰虔誠，從而延續自身的存續，增加自己的力量。”
“但是現在這個時代，除了擁有神性親和的聖職者之外，許多人族對神隻的態度正逐漸走向袪媚——神隻的存在依託於信仰，所以起決定作用的並非神隻而是信徒。凡人與神的關係正走向微妙的十字路口。”
談及此處，約瑟夫也勾起一絲笑意。
他指了指遠處一家生意興隆的麵包店，又指了指教堂尖頂的方向，示意著世俗生活與精神信仰的並存與微妙張力。
“聖光女神，她比所有神都要早的，邁出了轉型的一步。”
“或許，這就是【長者】的智慧吧。”
他這樣輕聲訴說著，語氣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敬意。
作為曾歷經數次轉型嬗變的神隻，女神信仰在漫長的歷史發展中不僅沒有消亡於歷史長河裏，反而興旺發達延續至今，除卻聖光教義本身的優越性之外，聖光女神本神的智慧也不容小覷。
男人最後的話語消散在傍晚的微風裏。
視角轉回教堂內，時間回溯至聖者英姿消散前一刻：
“冕下——”
莉莉安剛剛從時空凍結的驚駭中勉強找回自己的聲音，帶著無比的敬畏和一絲惶恐開口，便被聖者形態的女神抬手打斷。
“莫要聲張，莫要說吾曾來過，”女神的聲音依舊空靈，卻帶上了一絲即將回歸神國的縹緲感，“吾不過隻是來見一位值得尊敬的勇者，以及他的妻子，僅此而已。”
她輕輕搖頭，麵紗下的輪廓似乎模糊了一瞬。
維持這種程度的詳實具體的化身降臨人界，對她而言也是不小的負擔。
“這一屆的教宗是怎麼回事，怎麼找了一位信仰這麼淡薄的姑娘當聖女呢？”
女神的目光透過輕紗落在莉莉安身上，語氣帶著一絲戲謔，彷彿在調侃不成器的後輩。
神隻輕挑眉毛（雖然麵紗遮掩下看不清動作，但那微微揚起的下頜和略帶玩味的語氣清晰地傳遞了這個資訊），似乎要把莉莉安看到塵埃裡去。
祂的話語讓莉莉安瞬間僵住，彷彿被無形的力量釘在原地。
女神竟然連她這個“關係戶”的底細都一清二楚！
“好啦好啦，吾知道你的身份還有登上這個位置的緣故，吾隻是開個玩笑而已。”
莉莉安：她隻求這樣的大人物能少開一點兒玩笑，嗚嗚嗚，她這個小卡拉米是真的扛不住啊。她感覺自己的靈魂都在瑟瑟發抖。
巨大的壓力讓她幾乎要哭出來，隻能在心中瘋狂祈禱這位冕下趕緊離開。
“時間也快到了，別的話吾也不說了，隻留予你一句忠告。”
女神聖者周身的光芒開始變得不穩定，如同風中燭火般明滅閃爍，祂的身影也顯得更加虛幻。看著眼前這個緊張得快暈過去的半精靈小姑娘，麵紗下傳來一聲極輕的嘆息。
聖者笑了笑，雖然這位半精靈對她談不上什麼信仰，但其身上的神聖親和卻是做不得假。這份與聖光本質的天然契合，或許纔是她能被選中的根本原因。
“冕下......莉莉安洗耳恭聽。”
莉莉安強壓著顫抖，深深低下頭，心臟快要跳出嗓子眼。
神隻的忠告！這分量太重了！
“一定要抱緊嘉芙蓮的大腿，必要的時候可以逆推她，一定要吻她後頸，那孩子受不了這個的。”
“冕下的智慧實在.......啊？”
啊？
不兒？
啊？
在她獃滯的目光中，聖光女神的聖者化身化作無數細碎的、閃耀著柔和金芒的光點，如同星屑般向上飄散，無聲無息地融入了教堂穹頂的暮色之中，隻留下空氣中那若有似無的、令人心安的清香，以及一個徹底石化、靈魂出竅的半精靈見習聖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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