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芙蓮開始回憶最近有什麼事物刺激到了莉莉安。
她的表現太反常了，反常到讓嘉芙蓮有些不可思議。
主動要求侍浴，緊緊擁抱......這些舉動在莉莉安逐漸獨立、特別是擔任聖女後變得沉穩的這幾年裏，已經很少見了。
今晚的親密無間，帶著一種強烈的、近乎回溯時光的依戀感，讓嘉芙蓮敏銳地察覺到一絲不尋常的波動。
十歲以前的莉莉安的確非常難以管教，因為幼時被誘拐的經歷，她的精神受到了很大的衝擊，連精靈語都說不明白，讓她理解通用語就更是難上加難。
很多時候，嘉芙蓮得一邊開著【意識共享】外加手舞足蹈的比劃，才能和莉莉安做到最基礎的溝通。
那時候書房裏堆滿了物種心智學和溝通技巧的書籍，羊皮紙散落一地，羽毛筆的墨跡常常沾染她的指尖。
那時候莉莉安年幼得緊，又怕生，既害怕嘉芙蓮離得太近，又怕嘉芙蓮真的徹底不管她，更不敢輕易透露自己的心事。
那是一種令人心碎的矛盾。
每當嘉芙蓮試圖靠近，莉莉安會像受驚的兔子般猛地縮回殼裏，眼神充滿戒備；可一旦嘉芙蓮因公務不得不離開視線稍久，那雙碧綠的眼眸又會迅速蒙上被遺棄的恐懼水霧，小小的身體止不住地顫抖。
滿是人類的環境裏，作為一隻在半精靈社會成長的幼童，莉莉安聽不懂周圍大部分人的語言。
人類城市的氣息、聲音、節奏對她而言都是陌生而充滿壓迫感的。
她無法理解嘉芙蓮書桌上堆積如山的卷宗、深夜亮著的魔法燈、以及匆匆回來時眉宇間揮之不去的倦色。
嘉芙蓮強撐的笑容，在她看來或許隻是另一種形式的敷衍和麪具。
幼小的心靈被早年的恐懼和創傷扭曲了認知。
嘉芙蓮的精心照料、昂貴藥物、特意尋來的精靈玩具和書籍……這些付出，在當時的莉莉安眼中，可能都帶著某種不可告人的目的性。
或許和那些奴隸販子一樣，嘉芙蓮姐姐也隻是想把自己養大之後，做那些奇奇怪怪的事情而已——莉莉安很早熟，也理解那些骯髒汙穢的慾望。
不信任，是橫亙在兩人之間的巨大石牆，堅硬、冰冷、佈滿尖刺。
要鑿穿它，需要何等的耐心、恆心，以及近乎固執的、不求回報的愛？
是每次莉莉安離家出走之後的傾心找尋？
是每次少女封閉內心的悉心陪伴？
還是每次自我傷害後的小心包紮？
亦或是說，都包含在一起呢？
是無數個日夜的堅持，是無數次的失望後依舊不滅的希望，是用行動一點點累積起來的、水滴石穿般的證明。
沒有哪一次是決定性的，但正是這無數次的“微不足道”，最終匯聚成了衝破堅冰的暖流。
嘉芙蓮望著那幼小的半精靈少女，她彷彿看到了童年那個同樣倔強、不服管教、讓父母頭疼不已的自己。
幼時的嘉芙蓮，曾因為不滿父親安排的劍術訓練而偷偷溜出去玩耍，也曾因為母親限製甜食而賭氣不吃飯，想起那些頂撞和爭執……直到在殘酷的戰場上，親身經歷了生死，才幡然醒悟，那些被自己視為“束縛”的管教裡，包裹著怎樣深沉的愛和保護。
【教育具有滯後性。】
兄長的聲音彷彿又在耳邊響起，低沉而充滿洞見。
彼時嘉芙蓮未能完全理解，如今卻感同身受。
教育者（無論是父母還是她）播下的種子，往往需要漫長的時間，經歷風雨，甚至跨越生死，才能在受教育者心中真正生根發芽，結出理解的果實。
沐浴完畢，嘉芙蓮換上整潔的輕紗睡衣，帶著一身薰衣草的餘香和水汽的微涼，女子動作輕柔地掀開絲滑的鵝絨被，躺了進去。
柔軟的床墊承托著疲憊的身體，帶來一陣舒適的放鬆感。壁燈被調至最暗，隻留下朦朧的光暈。
她閉上眼睛，準備將那些沉甸甸的回憶暫時封存。
但很快，不等嘉芙蓮閉上眼睛安寢，她身邊便傳來異樣之感。
身側的床墊微微下陷，帶著熟悉體溫的柔軟觸感貼了過來，還有一縷淡淡的、屬於莉莉安的、如同雨後森林般的清新氣息。
嘉芙蓮的神經瞬間繃緊，睡意全無。
“莉莉安，你？”
她驚訝地睜開眼，側過頭，正對上莉莉安在昏暗光線下顯得格外明亮的碧綠眼眸。少女像隻尋求溫暖的小貓，整個身體都依偎過來，手臂甚至試探性地環住了她的腰。
這不正常，非常不正常。
自從莉莉安十三歲那年，鼓起勇氣提出要獨自睡在隔壁房間後，這種同床共枕的親昵就成為了過去式。
嘉芙蓮尊重她的成長和獨立，也欣慰於她的勇敢。
此刻的“回歸”，帶著強烈的反常訊號。
可今天......所以果然有什麼事情刺激到莉莉安了嗎？
嘉芙蓮的心猛地一沉。
種種異常——過分的依戀、主動的侍浴、提及往事的哭泣、此刻的共眠——透露出相同的詭異反常感。
“莉莉安，”嘉芙蓮表情凝重，“你老實告訴我，是不是心情不太好？”
她擔心是最近有什麼事情刺激到了少女的心智，讓莉莉安產生了某種強烈的依戀感。
這種依戀感不同於普通的撒嬌，帶著一種退行性的、尋求絕對安全庇護的意味。就像受到驚嚇的動物會本能地逃回最信任的巢穴。
嘉芙蓮擔心莉莉安遇到了什麼她尚未知曉的、足以撼動她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心理防線的衝擊。
這種事情過去也曾發生過幾次，比如莉莉安第一次目睹騎士團處理惡**件後的血腥場麵……類似的事件都曾短暫地引發過莉莉安的情緒退潮和過度依賴。
嘉芙蓮對此並不陌生，她需要找到那個“扳機點”，才能對症下藥，幫助莉莉安重新穩固心防。
“姐姐很想和莉莉安做那種事情的，對吧？”
但是下一秒，半精靈少女用平淡的語氣吐露出勁爆的訊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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