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隨著他一頁頁翻閱下去,那笑意漸漸凝固,最終消失在唇邊。
約瑟夫沉默著,客廳裡隻剩下紙張翻動時發出的輕微“沙沙”聲,以及廚房裏隱約傳來的、彷彿隔著一個世界的切菜聲。
騎士的動作變得有些機械,一張又一張,目光深深地陷入那些棕黃色的羅莎紙與黑色墨水凝固成的世界裏。
初到地下城營地的興奮與茫然,第一次踏入陰森地宮時的恐懼與迷茫,逐漸適應戰鬥節奏後的那份小小的自信和輕鬆,午夜夢回時被無邊黑暗包裹的無措與刻骨寂寞……
少女的思念、她的成長、她的掙紮、她的堅強,都隨著這些或工整或歪扭的字跡,凝固下來,濃縮成這一張張飽含溫度和重量的信紙,毫無保留地呈現在約瑟夫麵前。
【糖豆……糖豆很想您。】簡單的幾個字,總反覆出現,像小鎚子一下下敲擊著他堅硬的心防。
【您的愛妻,糖豆】——當這行字猝不及防地撞入眼簾時,約瑟夫捏著信紙邊緣的手指猛地收緊了一下,指節瞬間泛白。
那暈開的墨點,像一滴無聲的淚,灼燙了他的視線。
男人喉頭滾動,忽然想要開口說些什麼,卻發現聲帶綳得死緊,彷彿被一隻無形的手扼住。
一股強烈的酸澀感毫無預兆地衝上鼻樑,眼眶也瞬間變得滾燙濕潤。他竟一時失語,好像下一秒那積蓄已久的、複雜難言的情緒就要衝破堤壩,化作滾燙的液體滑落。
他真的老了麼?
變得軟弱了麼?
明明曾經的他,麵對屍山血海的戰報,麵對上萬袍澤傷亡的數字,眉頭都不會皺一下,心中隻有冰冷的計算和更冷酷的決心。
可現在呢?
區區隻是一個少女在昏暗篝火旁、用稚嫩的筆觸和爛成一坨的語法單詞拚湊出來的心聲,竟能如此輕易地攪亂他沉寂多年的心湖,掀起滔天巨浪!
而就在這時,約瑟夫微微抬起頭,目光從信紙上移開。
金色的夕陽餘暉恰好透過窗戶,溫柔地灑落在身旁少女的身上,為她雪白的髮絲鍍上一層朦朧的金邊。
他看到她粉紅髮燙、幾乎要滴出血來的耳尖,看到她因為緊張而微微顫抖的肩膀,看到她緊緊絞在一起、指節泛白的手指……這一幕,與他手中信紙上那笨拙卻滾燙的文字重疊在一起。
他愣了片刻,隨即腦海中彷彿有什麼東西轟然炸響!
這哪裏隻是普通的信件?!
這分明是女孩兒在用她自己的方式——用盡了她此刻所能掌握的全部語言和笨拙的書寫——在傾訴著她對他那份純凈、熾熱、毫無保留的愛意!
那一聲聲“先生”,那一個個“糖豆好想您”,那最終的、帶著筆誤卻更顯真情的“您的愛妻”……一切都有了答案。
“糖豆......”
約瑟夫艱難地開口,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
他努力地,在嘴角擠出一抹溫柔到極致的笑意,眼中卻盛滿了極其複雜的情緒——難以言喻的心疼和……責任。
“寫的很好。”
他輕聲說,每一個字都足有千斤重。
騎士低下頭,目光再次落在那疊信紙上,動作輕柔得如同對待稀世珍寶。
“我……”他頓了頓,聲音更加柔和,“這可得找堆相框,把這些信紙好好裱起來才行。這麼珍貴的寶貝,可不能弄丟了,得好好保管起來。”
他說著,小心翼翼地將散開的信紙重新整理好,用那根樸素的麻繩仔細地、彷彿在完成某種神聖儀式般重新捆紮起來。
“啊?嗯......嗯......都聽先生的......”
少女聲如蚊蠅,細若遊絲。
其實糖豆的腦子此刻完全是一團亂麻,如同被小貓玩過的毛線球。
她清晰地感覺到自己臉頰的溫度高得嚇人,心臟在胸腔裡瘋狂擂鼓,幾乎要跳出來!
儘管少女一早就下定決心,無論如何也要把自己在地下城那些個不眠之夜、辛辛苦苦寫下來的書信遞交給先生閱讀。
可真到了這一刻,當先生真的在閱讀,當時間一分一秒在沉默中流淌,她發現自己無論如何也冷靜不下來!
那麼多顯而易見的語法錯誤!
那麼多書寫不規範、歪歪扭扭的單詞!
那麼多塗改和勾抹的痕跡!簡直像戰場一樣混亂!
啊啊啊啊啊!糖豆啊糖豆!你怎麼這麼笨!
為什麼沒想起來再工工整整地謄抄一份呢!
先生看到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會不會覺得糖豆很不用心?會不會笑話糖豆是個笨蛋?
特別是……特別是最後那個……那個稱謂……天哪!她當時一定是太困了,腦子糊塗了才會寫成那樣!
先生看到了嗎?他會不會覺得糖豆……不知羞恥?
巨大的羞窘和忐忑像潮水般將她淹沒,她恨不得立刻挖個地洞鑽進去,或者張開翅膀逃離這個讓她無地自容的客廳。
她正這樣心亂如麻、胡思亂想著,便聽到了先生那低沉而溫和的聲音,帶著她從未聽過的、近乎珍視的讚賞。
“寫的很好。”
簡單的四個字,卻像帶著神奇的魔力,瞬間撫平了她心中翻騰的驚濤駭浪,隻留下一圈圈溫暖而幸福的漣漪。
她猛地抬起頭,撞進先生那雙深邃的、盛滿了她看不懂卻讓她無比安心的複雜情緒的眼眸中。
先生的眼神……沒有嘲笑,沒有嫌棄,隻有一種沉甸甸的、讓她心跳加速的溫柔和……肯定?
廚房裏傳來莉莉安清脆的呼喚:“姐姐,這個要放多少鹽?”緊接著是嘉芙蓮將軍爽朗的回答:“少放點!約瑟夫那傢夥口味淡!”
這些日常的聲響,此刻彷彿成了他們之間無聲交流的背景音。
客廳裡,夕陽的最後一抹餘暉溫柔地籠罩著兩人,將他們的身影拉得很長。
糖豆望著先生小心翼翼收好信紙的模樣,那滾燙的臉頰上,羞澀的紅暈漸漸被一種更深的、帶著甜蜜的安心感所取代。
先生……沒有嫌棄她的笨拙。
先生……說要好好儲存起來。
這就……足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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