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站起身來，伸手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剪裁合體的深藍色常服，撫平並不存在的褶皺，恢復了公爵小姐應有的儀態。
隨後，她打了個響亮的響指，清脆的聲音帶著特定的魔法頻率，穿透了書房厚重的木門。
幾乎是瞬間，書房那雕刻著繁複花紋的橡木門外就傳來了輕微的腳步聲。
緊接著，房門被無聲地推開一條縫隙，身段靈活、穿著標誌性純黑女僕裝的艾莎側身走了進來，她的動作輕盈得像一隻貓。
而在她身後，一個瘦小的身影有些侷促不安地被引導著，出現在了二樓的走廊上，正猶豫著是否該踏入這間充滿威嚴的書房。
“容我多言，小姐，”艾莎微微屈膝行禮，聲音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抱怨，但眼裏卻充滿了對工作的專業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成就感，“給這孩子做清潔真不是個輕鬆的工作。”
她側身，讓身後的半獸人少女完全暴露在書房的光線下。
站在艾莎身後的卡嘉，與糖豆記憶中被鎖鏈束縛、渾身汙穢病痛的形象判若兩人！
她穿著一套嶄新的、漿洗得挺恰的白色棉質女僕裙袍，雖然尺寸對她過於瘦小的身材來說還有些寬鬆，但乾淨整潔。
枯草般糾結的頭髮被徹底清洗、梳理過，雖然依舊顯得有些乾枯毛躁，但被艾莎巧妙地編成了兩條粗粗的麻花辮垂在胸前，用樸素的藍色髮帶繫住。
裸露在外的淺綠色麵板上，那些觸目驚心的鞭痕、烙印和鱗片脫落後的疤痕依然清晰可見，但至少沒有了汙泥和血痂的覆蓋，不再流膿，呈現出一種正在緩慢癒合的狀態。
她低垂著頭，雙手緊張地絞著裙擺的布料，但那雙原本渾濁發黃的眼睛，此刻卻清亮了許多，怯生生地打量著房間裏的兩位“大人物”。
身著正規黑色女僕裝（不是夜晚侍寢時的性感版）的艾莎揉了揉酸澀的手腕，語氣帶著點無奈又帶著點驕傲。
“光是【清潔術】都不夠，還要驅離她體內頑固的寄生蟲和殺死寄居在頭髮裡的跳蚤……那些小東西可真是頑強。不過嘛，這難不倒妾身，妾身可是蟬聯三屆帝國家政大賽的金牌女僕！”
她挺直了腰板，純黑的女僕裝上連一絲褶皺都看不到，話語裏充滿了對自己專業能力的絕對自信。
泰卡斯帝國之中，女僕裝以白色為基底。技能越多、能力越強的女僕，能夠在身上新增的黑色裝飾物就越多，象徵著她們掌握的家政技藝如同黑夜般深邃。
最高階別的金牌女僕，則被允許穿著純黑的女僕裝，這是無上榮耀的象徵！
而艾莎，正是被帝國官方認證的、有資格身著純黑女僕裝的金牌女僕！袖口和領口精緻的黑色蕾絲、胸前象徵家政大師的鍍金徽章，無一不在彰顯著她的地位和專業。
黑衣女僕走上前，再次對著卡羅琳和糖豆方向微微屈身，行了一個標準而優雅的女僕禮。
而她身邊的卡嘉，看到艾莎的動作，身體猛地一顫，臉上瞬間寫滿了惶恐和“我該怎麼做”的茫然。
下一刻，在所有人反應過來之前，她“噗通”一聲跪倒在地，動作嫻熟也異常用力，對著卡羅琳和糖豆的方向，梆梆梆就磕了三個響頭！
額頭撞擊在厚實柔軟的地毯上，發出沉悶但絕對富含力量的聲響！
卡羅琳：......
糖豆：......
艾莎：......
這突如其來的大禮讓書房裏的空氣瞬間凝固。
艾莎臉上的職業笑容僵住了，卡羅琳的嘴角微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糖豆更是驚得蝠耳都豎了起來，下意識地想上前扶起卡嘉。
“艾莎，”卡羅琳揉了揉眉心，語氣帶著一絲無奈和好笑，“你沒教這孩子帝國禮節麼？帝國可不時興磕頭，尤其是對貴族。”
她頓了頓，故意用帶著點調侃的語氣說道，“你要是想讓吾的風評在‘安薩斯的瘋子’的基礎上，再添一條‘苛待侍從、需行大禮參拜’的惡名，讓吾的名聲爛上一個新高度的話，可以直說。”
“那您可就冤枉妾身了我親愛的大小姐。”艾莎也隻能無奈地撇撇嘴角，上前一步，動作輕柔但不容抗拒地把還跪在地上、不知所措的卡嘉單手拉起。
“妾身當然設法糾正過，用最標準的動作示範，用最溫和的語氣解釋。”
她嘆了口氣，“但您要知道，這孩子過去的十幾年裏，唯一學會的表達‘服從’和‘恐懼’的方式，就是下跪磕頭。這是刻進她骨頭裏的本能反應。要改變這種根深蒂固的行為模式，可不是一兩個小時就能辦到的事情。”
艾莎攤了攤手，“妾身若是真能辦到，那妾身應該去聖埃洛斯堡國立外族行為矯正中心當首席教官，而不是在小姐您這裏做女僕了。”
“好吧，我也隻是開個玩笑。”卡羅琳聳聳肩，她剛才那番話更多是為了緩和一下因卡嘉磕頭而帶來的尷尬和僵直氣氛。
此刻，她才真正匯聚起視線，仔細地打量眼前這個被艾莎扶著肩膀、眼中半是慌亂半是迷茫、身體依舊微微顫抖的半獸人少女。
淺綠色的麵板昭示著她獸人（很可能是綠皮獸人）的血統。
頭頂兩側生長著半長、略顯彎曲的犄角，尖端還帶著稚嫩的弧度。
但她的耳朵形狀卻並非獸人常見的圓耳或闊耳，而是呈現出一種纖細的、微微向後傾斜的尖耳輪廓——這暗示著她體內可能流淌著極其稀薄的精靈血脈，隻是含量存疑，幾乎被獸人血統徹底壓製。
骨瘦如柴，頭髮就算是被清洗的乾乾淨淨，卻也顯得非常枯槁，被艾莎用鐵梳子梳了又梳還是很蓬亂，好像一坨缺乏營養的雜草，輕輕一掐就能折斷。
身形在寬大的女僕袍下顯得更加單薄，彷彿一陣風就能吹倒。
而且她身材異常矮小，比本就身材一般的卡羅琳要矮上一頭還多，隻到糖豆的肩膀位置。
然而，好在一張臉蛋在徹底清潔後還算清秀，五官帶著一種未長開的稚氣。
隻是下頜處一道猙獰的大片傷疤——那瘢痕扭曲增生，顏色深於周圍的麵板，像是被粗糙的繩索或鐵鏈反覆摩擦撕裂後又癒合的痕跡。
這大概就是被獸人們拴在馬車尾部，在崎嶇的草地上拖拽懲處後留下的永久印記。
這道疤痕像一條醜陋的蜈蚣，趴伏在少女稚嫩的臉上，稍微破壞了整體的和諧感，無聲地訴說著她曾經承受的殘酷。
“不過這也不是什麼大問題，”卡羅琳的目光在那道疤痕上停留了一瞬，隨即移開，語氣平靜無波，“畢竟我招的是女僕，是來做事的，不是來選美的。”
“更不需要另一個艾莎。”
她意有所指地說道，目光掃過身旁風情萬種的金牌女僕。
在糖豆注意不到的位置，艾莎立刻回敬了自家大小姐一記風情萬種卻又暗含威脅的嬌媚眼刀。
【小沒良心的，敢嫌棄妾身？等著吧，今晚有你好看的，保準讓你明天下不來床！】
卡羅琳：我就知道......
“就交給我吧，糖豆小姐，”卡羅琳無視了艾莎的眼刀，轉向糖豆，語氣變得正式而可靠，“帝國民政司在下午辦理民情雜事，上午才辦理結婚登記和戶口登記，今天時間已經過了，明天一早，我會親自帶她去走程式。”
混血血族說完，向前走了兩步，來到依舊緊張得不敢抬頭的卡嘉麵前。
她伸出左手，動作帶著一種自然而然的、屬於上位者的溫和與威嚴，輕輕撫在半獸人少女那枯黃頭髮覆蓋的額頭上。
那微涼的觸感讓卡嘉渾身一顫，下意識地想縮脖子，卻又強忍著沒動。
“感謝糖豆...小姐吧，”
卡羅琳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卡嘉和糖豆的耳中，她的目光落在卡嘉那雙充滿惶恐和一絲微弱希冀的眼睛裏，“是她堅持救下了你，是她給了你新的名字，是她……”
血族少女頓了頓，看了一眼旁邊眼神溫柔關切的糖豆，“……是她為你爭取到了改變命運的機會。她實在給了你第二條生命。”
書房裏安靜下來，隻有卡嘉有些急促的呼吸聲。
她茫然地抬起頭，看看眼前這位氣質高貴、紅髮赤瞳的貴族小姐，又怯怯地望向旁邊那位有著溫暖琥珀色眼睛、背後生著潔白翅膀的亞人姐姐。
一種前所未有的、複雜的情緒在她乾涸的心田裏悄然滋生，有迷茫，有恐懼，但更多的，是一種微弱卻真實的、名為“希望”的暖流。
好像，真的有什麼東西，變得不一樣了。
她嘴唇囁嚅著，最終什麼也沒能說出來，隻是對著糖豆的方向，深深地、笨拙地鞠了一躬。
這一次，艾莎眼疾手快地扶住了她，沒讓她再跪下去。
“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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