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於霍雅去哪兒了？
這個問題在亞歷克斯和糖豆穿行於凱撒那由層層記憶與情感構築的時而溫馨時而殘酷的夢境迷宮中時，一直困擾著他們。
女神的力量與意識先於他們進入，理應更早觸及核心，但一路行來，他們並未感知到她那獨特的聖潔氣息留下過明顯的痕跡。
然而，這種困擾並未持續太久。
隨著他們“下沉”或“前進”到夢境更深處，周遭那些具體而微的記憶場景開始變得模糊、稀薄，如同霧氣般散去。
最終，更加恆定，更加凝練，也更具象徵意義的“風景”緩緩鋪展開來。
他們來到了一片濱海的孤高懸崖。
夢境中的天色是永恆的黃昏時分，晚霞如同被打翻的調色盤，將天空染成一片瑰麗的橙紅、絳紫與金紅交織的錦緞。
光線失去了白日的銳利，變得柔和而富有質感，給萬物都鍍上了一層溫暖又略帶哀愁的邊。
懸崖高聳陡峭，腳下是亙古不息洶湧澎湃的海濤。
深藍色的海水挾著萬鈞之力，永不疲倦地拍擊著下方嶙峋的黑色礁石與狹窄的沙灘，雷鳴般的怒吼，激起數十米高的雪白浪花。
鹹澀而略帶腥味的海風強勁地吹拂著，帶著潮濕的水汽，將懸崖上稀疏但堅韌的低矮灌木和野草吹得緊貼地麵。
海水從近岸處因沙質和光線折射呈現出的淺綠、碧藍，迅速過渡到遠方那一望無際、深邃得近乎墨黑的浩渺深藍，一直延伸到視野盡頭與絢爛天穹相接的模糊界線。
在懸崖最前端，一塊被歲月和海風侵蝕得表麵光滑卻形狀奇崛的褐色岩石突兀地探向大海，如同一位孤獨的守望者。
而此刻，在這塊巨石之上，靜靜地坐著兩道身影。
一道是凱撒。
他不再是孩童，也不是少年，而是亞歷克斯和糖豆所熟悉的主教模樣。
他穿著那身簡約而莊重的白色鑲金牧首常服，金色的長發並未束起，任由海風吹拂，在他身後如旗幟般飄揚。
他的側臉線條依舊俊朗，卻籠罩著一層揮之不去的疲憊與沉靜，將所有的激烈情緒都沉澱到了眼底那片比遠方海洋更深邃的蔚藍之中。
青年屈膝坐在岩石邊緣，目光空洞地投向那無垠的海天交接之處，彷彿在凝視著什麼，又彷彿什麼都沒看。
而依偎在他身側的是另一道金色的身影——霍雅。
她恢復了亞歷克斯和糖豆更熟悉的那副“聖者”容貌，有著完美無瑕的容顏和及腰的、流淌著淡淡光暈的灰金色長發。
但此刻，她身上沒有任何神性的威壓或悲憫的光環，隻是穿著一襲簡單的白色長裙，赤著雙足，彷彿一個最尋常不過的陪伴在摯愛身邊的女子。
她先於亞歷克斯夫婦抵達了自家主教內心最深處的這片“風景”。
然而，令人意外的是，這位女神隻是靜靜地輕輕靠在凱撒的肩膀上，將自己的重量和體溫傳遞過去。
她的目光同樣投向大海，淡金色的眼眸裡翻湧著難以言喻的複雜情感。
她想說很多很多，嘴唇幾度微啟，但最終，所有的話語都化作了無聲的嘆息，湮沒在海風的呼嘯與浪濤的轟鳴裡。
於是，她選擇了徹底的沉默，隻是這樣靠著，陪著，一同眺望這片永恆怒號又永恆寂靜的海洋。
“找你一趟可真費勁，凱撒，你這孩子。”
亞歷克斯無奈又帶著幾分如釋重負的嘆息聲打破了這近乎凝固的寂靜。
他牽著糖豆，沿著懸崖邊緣一條隱約可見的小徑，踏上了那塊巨大的岩石。
海風立刻更加猛烈地包裹了他們，吹得衣袂獵獵作響。
亞歷克斯的目光掃過相依的兩人，在霍雅身上停留了一瞬，閃過一絲瞭然，卻沒有點破。
他轉而望向眼前壯闊而壓抑的海景，語氣刻意放得輕鬆了些：
“這裏的海景……嗯，不錯。雖然吵了點，風大了點，但確實是個觀海、放空、順便把自己吹感冒的好地方。”
“海洋廣博，適合靜心。”
凱撒終於開口，聲音很輕，他依然沒有轉頭，但嘴角極其輕微地勾起一絲弧度，混合了苦澀、自嘲與某種解脫感的複雜表情。
“也適合……埋葬一些過於喧囂，卻又無處安放的東西。”
“其實，”他頓了頓，“我是不太想讓您來這裏的，亞歷克斯叔叔。”
亞歷克斯挑了挑眉，拉著糖豆在岩石上找了塊相對平坦的地方坐下，動作隨意，彷彿真的是來郊遊觀海的。
“不想讓我來？為什麼？”
“害怕我窺探到你內心深處的小秘密？別開玩笑了，凱撒。我可沒有隨便偷窺他人私隱的癖好，尤其是我大侄子的。要不是你把自己搞成那副樣子，我們纔不會費這麼大力氣鑽進來。”
他的語氣變得溫和了些，目光真誠地看向凱撒：
“說真的，你的這個夢世界……構建得很細緻，很……真實。它將你過去的經歷、感受，還原得相當清晰。某種程度上，也讓糖豆這孩子，”他輕輕拍了拍身旁妻子的手，“更直觀地瞭解了一些我們那個時代的經歷，瞭解了你。從這一點上，我要謝謝你，凱撒。你讓我們看到了一個更完整的你和我。”
“不客氣，亞歷克斯叔叔。”
凱撒的聲音依舊平靜，但那份疏離感似乎淡去了一絲，“如果這些零碎的記憶片段，能夠幫助增進叔叔和叔母之間的感情與理解的話，那麼……我很榮幸。”
聽到這話，一直安靜旁聽的糖豆，眼眸眨了眨，白皙的臉頰上不由自主地泛起了淺淡而可愛的紅暈，她下意識地握緊了亞歷克斯的手，低下頭，心中湧起一股暖流。
叔母什麼的......有點羞恥。
亞歷克斯笑了笑，但很快，他臉上的輕鬆神色收斂起來，目光重新變得銳利而專註，投向凱撒。
“好了，敘舊和感謝的話到此為止。凱撒，現在，回歸正題吧。”
“你為什麼會突然選擇自戕？用那種……決絕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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