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年的笑聲和孩童依偎的畫麵，如同最後一幀定格的影像，隨即徹底被翻滾的黑暗與流光溢彩的記憶亂流所吞沒。
再度“睜眼”，或者說再度穩定下靈魂的感知時，亞歷克斯和糖豆發現自己已然置身於一個全新的環境之中。
首先感受到的是沉重、堅固、冰冷的歷史感。
他們站在一條由巨大條石鋪就的走廊裡，兩側是厚實得驚人的石牆，牆上每隔一段距離便插著熊熊燃燒的火把，跳動的火焰將牆壁上懸掛的歷代君主、著名將領的鎧甲或旗幟浮雕映照得明暗不定，投下搖曳的巨大陰影。
透過走廊一側高大的拱形窗洞向外望去，可以看到森嚴的防禦工事。
這是一座規格極高、龐大而堅固的城堡。
磚石結構的主體雄渾如山，碉樓、炮樓、瞭望塔、投石台等防禦設施一應俱全，密密麻麻的箭孔如同巨獸身上的鱗片，在陰沉的天色下泛著冷硬的光澤。
城堡外圍是高聳的城牆和深深的護城河，更遠處隱約可見連綿的軍營和訓練的校場——這是一座為戰爭而生的軍事要塞。
“王國要塞，泰卡斯王國時期的政治中心和軍事中心。”
亞歷克斯的聲音在寂靜的走廊中響起，“現在這個時間點，應該是大陸戰爭的中期。塞納德和賽琳娜將王國中樞遷到了這裏，因為前線吃緊，這裏更安全，也更能直接掌控全域性。”
他牽著糖豆，沿著走廊緩步前行，腳步聲在空曠的走廊裡引起輕微的迴響，但依舊沒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走廊裡偶爾有穿著僕役服裝的人低頭快步走過，也有披著鬥篷的文書官員抱著捲軸匆匆往來，甚至還有全副武裝的巡邏隊邁著整齊的步伐經過，但無一例外，他們都對兩人視若無睹。
“青少年時代的凱撒，就是在這裏成長的。”
“戰爭時期，王子也不能安然享樂。
他在這裏不僅接受最正統的王室教育，更重要的是接受了最嚴苛的聖光牧師理論教導與實戰騎士技藝的訓練。
塞納德希望他文武雙全，而凱撒自己……似乎也對此充滿了渴望和虔誠。
最終，他在這裏，從一個略顯靦腆的男孩，成長為了一個信念堅定、技藝出色、光芒初綻的青年。”
“我們，現在是在城堡內部嗎？”
糖豆輕聲問道，她好奇地打量著周圍的一切。
這裏的氛圍與之前生機勃勃、帶著粗獷希望的軍營截然不同，更加肅穆、沉重，充滿了屬於戰爭核心的壓抑感。
“對，城堡內部，而且看這區域，應該是靠近訓練場或者內堡武備區。”
亞歷克斯判斷道，“不過這次……我們大概率是看不到‘我’了。這個時期的我，要麼在前線，要麼在別的戰場執行任務，很少長期駐留後方。教導凱撒騎士實戰技藝的，主要是另一個人。”
他話音剛落——
“咻——砰！！！”
一聲尖銳到極點的破空厲嘯，伴隨著某種沉重物體以恐怖速度撞擊在硬物上的悶響，猛地從前方某個拐角後傳來！
那聲音如此猛烈，甚至讓走廊牆壁上的火把火焰都劇烈搖曳了一下，灰塵簌簌落下。
亞歷克斯眉頭一挑，拉著糖豆快步向前走了幾步，拐過那個巨大的石質拐角。
眼前豁然開朗，是一個半露天的內庭訓練場。地麵鋪著堅硬的夯土和碎石，周圍是高大的圍牆和觀看台。
而此刻，訓練場中央的景象，讓糖豆不由得瞪大了眼睛。
隻見一道穿著輕型練習鎧、身材頎長但尚顯單薄的金髮人影，如同被投石機丟擲的石塊一般在空中劃出一道狼狽的弧線，然後被某種沛然莫禦的恐怖巨力，狠狠拍在了訓練場邊緣那加持了防護魔法的厚重石牆上！
“轟隆——！！”
撞擊的巨響讓人耳膜發麻。
牆體表麵瞬間亮起一片水波般蕩漾的淡金色魔法紋路，堪堪抵消了大部分衝擊力，防止牆體直接崩塌。
但即便如此，撞擊點周圍依舊石粉簌簌落下，升騰起一小團塵土煙雲。
“咳咳……咳……”
塵煙尚未完全散盡，一陣壓抑著痛苦的劇烈咳嗽聲便從中傳來。
糖豆抬眸望去，隻見一個踉蹌的身影，正用手中的訓練長劍勉強支撐著身體，極其艱難地從地上爬起。
那是一個少年，看身形大約十一二歲，有著一頭燦爛的金髮，此刻沾染了塵土，顯得有些黯淡。
他身上的輕型練習鎧甲佈滿了新的擦痕和凹陷，臉上也沾了灰土，嘴角甚至溢位了一縷血絲。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雙眼睛——即使在如此狼狽痛苦的時刻，那雙碧藍色的眼眸裡，依然燃燒著不屈的火焰，緊緊盯著訓練場中央的那個身影。
“讓我瞧瞧，自詡為女神最忠誠護衛的你的真實力量，年輕的牧師。”
冷靜、清晰、帶著金屬般質感的女聲響起，聲音不大，卻壓過了所有的雜音，清晰地傳入每個人的耳中。
訓練場中央，站著一個身影。
她穿著一身漆黑的輕便甲冑，沒有佩戴頭盔，一頭利落的短髮在腦後紮成短馬尾。
她手中提著一柄未開鋒卻依舊寒光閃閃的三尺訓練長劍，劍尖隨意地斜指地麵。
步伐沉穩得如同山嶽平移，正一步一步朝著剛剛爬起的金髮少年走去。
顯然，剛才那一擊將少年凱撒轟飛到牆上的，正是這位女騎士。
“站起來！凱撒！”
“展現你虔誠的信仰！讓女神看到你的榮耀！聖光的牧師，職責不隻是戰地醫療和後方祈禱！
必要時，他們同樣是值得信賴的兵士，是能用戰錘和聖光凈化敵人的利刃！你的敵人不會因為你是牧師就手下留情！”
少年凱撒咬著牙，抹去嘴角的血跡，雙手握緊了訓練長劍，擺出了一個有些僵硬但足夠標準的防禦姿勢，眼神死死鎖定逼近的女騎士。
“女神的信徒絕不屈從！女神的信徒絕不放棄！”
“凱撒！運用你的力量！把你從聖典中學到的、從祈禱中感受到的、從血脈裡繼承的力量，都用出來！別像個娘們似的隻捱打不還手！”
她的身影陡然加速，以詭異莫測的弧線步法瞬間拉近距離，手中的訓練長劍化作一片黑色的旋風，帶著令人窒息的壓迫感，朝著凱撒席捲而去！
沒有花哨的技巧，隻有最簡潔、最直接、最追求殺傷效率的劈、砍、刺、撩！
每一擊都勢大力沉，角度刁鑽，逼得少年隻能拚命格擋、閃躲，稍有不慎，便又是一次沉重的打擊。
“嘉芙蓮年輕時……脾氣比現在暴躁太多了。”
亞歷克斯帶著糖豆站在訓練場邊緣的陰影裡，看著場中單方麵“毆打”的教學場景，嘴角忍不住抽了抽，低聲解釋道，
“她……嗯，天賦異稟，尤其是在戰鬥方麵。有了莉莉安之後，她身上才漸漸多了那麼點……呃，母性關懷？但在現在，乃至以後相當長的一段時間裏，”
“她其實跟一頭人形巨龍沒什麼本質區別。力量大，脾氣爆，認死理，訓練起人來……尤其是不被她認可的‘軟蛋’，更是毫不留情。”
糖豆看著場中那個一次次被擊倒、又一次次掙紮著爬起來，儘管狼狽不堪卻眼神始終倔強的金髮少年，又看了看那位如同黑色風暴般冷酷強大的女騎士，心中不由得對凱撒主教生出了一丟丟……深切的同情。
這哪裏是訓練？
這分明是摧殘啊！
難怪後來凱撒主教信仰那麼堅定——從小就是在這樣的“地獄特訓”裡熬過來的，不堅定纔怪了。
這場堪稱殘酷的特訓，在亞歷克斯和糖豆的旁觀下持續了整整兩個小時。
直到少年凱撒的體力、鬥氣（或者說初具雛形的神聖力量）徹底被榨乾，連握住劍的力氣都沒有，意識都開始模糊，像一攤爛泥般癱倒在地再也無法站起，嘉芙蓮，才終於停下了手。
她走到凱撒身邊，低頭看了看，冷峻的臉上沒有絲毫動容，隻是淡淡地“嘖”了一聲。
然後，她隨手將訓練長劍插回腰間的劍鞘，彎下腰，如同拎一件貨物般毫不費力地單手揪住少年鎧甲的領口和後腰束帶，將他整個人提了起來，拖在地上，朝著訓練場另一端的出口走去，準備將這個“不成器”的學徒拖回他的寢室。
“走吧，我們跟上去。”
亞歷克斯拉著糖豆，保持著一段距離，悄然跟在了嘉芙蓮身後，“這次我們得更小心一些——盡量不要直視凱撒的眼睛。”
糖豆疑惑地看向他。
“我懷疑，凱撒的主意識並非固定在某一個年齡段的‘他’身上。它更像是一個遊盪的觀察者，或者……夢境的管理者。
它可能潛藏在夢境深處，但能夠通過不同時期、不同記憶碎片中的‘自己’的眼眸，進行觀察和感知。”
“剛纔在軍營帳篷，三歲的他看到了我們，導致了排斥。
這一次，我們盡量不要給他‘看到’的機會。
也許，我們需要找到一個他‘看不見’我們，或者……‘願意看見’我們的時機和地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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