亞歷克斯收到這訊息已經是第二天早上的事情了。
晨曦剛剛透過米諾村小木屋的窗欞，糖豆正在廚房哼著歌準備早餐，煎蛋的滋滋聲和咖啡的香氣瀰漫開來。
亞歷克斯則懶洋洋地靠在門廊的舊搖椅上，手裏隨意翻著今天一早由哈比郵差小姐送來的《帝國每日郵報》。
然而，目光落在頭版頭條那加粗的黑色標題上時，亞歷克斯手指的動作猛地頓住了。
搖椅停止了輕緩的吱呀聲。
《聖光大主教凱撒·海因裡希舊疾複發，生命垂危，正接受教會與帝國全力搶救》
標題下的正文措辭謹慎，強調了主教大人為教務鞠躬盡瘁、積勞成疾，詳細描述了教會醫療團和皇家禦醫的聯合救治，並呼籲全國信徒為之祈禱。
但亞歷克斯的眉頭卻緊緊鎖了起來。
舊疾複發？
凱撒那小子身體好得能單挑地龍，哪來的什麼“舊疾”？
不等他細想，懷中刻著帝國皇室徽記的通訊水晶突然開始劇烈發燙震動，散發出急促的紅色光芒——這是最高等級的緊急通訊，通常隻在涉及帝國存亡或重大變故時才會啟用。
亞歷克斯臉色一沉，立刻注入一絲鬥氣啟用水晶。通訊那頭傳來的不是慣常的侍從官聲音，而是泰卡斯帝國皇帝塞納德本人。
這位以沉穩剛毅著稱的君主，聲音卻嘶啞疲憊得變了調，背景音裡還能聽到匆忙的腳步聲和壓抑的交談聲，他隻說了最短促的資訊：
“亞歷克斯……來皇家地宮……凱撒出事了……馬上！”
通訊隨即中斷，顯然那邊情況極度混亂。
“糖豆！”
亞歷克斯豁然起身，椅子因為突然的動作向後翻倒，發出一聲悶響。
他衝進屋內，語氣是糖豆極少聽到的凝重急促，“收拾一下，我們立刻去帝都！凱撒出事了！”
糖豆甚至來不及多問，看到丈夫臉上那罕見的嚴峻神色，立刻解下圍裙，沒有任何猶豫，當即表示順從。
當他們抵達帝都，憑著特殊通行許可權直接進入守衛森嚴的皇家地宮深處時，眼前的景象讓亞歷克斯的心徹底揪緊。
地宮深處的秘殿平日裏罕有人至，此刻卻被沉重到近乎凝固的氣氛籠罩。
秘殿中央的地麵上鐫刻著一個龐大而複雜的複合魔法陣，陣法的線條由融化的秘銀和精金勾勒，無數顆純凈的水晶被鑲嵌在關鍵節點，此刻正散發著穩定而柔和的乳白色光芒，那是最高階別的“永恆安眠與生命維繫”法陣，通常隻用於儲存極度重要人物瀕死時的狀態。
——如果當年老路易沒有心存死誌的話，這套係統甚至可以為他延壽數十年。
法陣的核心，靜靜地躺著一個身影。
凱撒·海因裡希。
金色的短髮失去了往日的光澤，柔順地貼在蒼白的額頭上。
他雙眼緊閉，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下投出安靜的陰影，俊美無儔的臉上沒有任何痛苦的表情，平靜得彷彿隻是陷入了一場深沉的睡眠。
然而，那脖頸處被精細縫合、仍覆蓋著一層淡綠色治療藥膏的猙獰傷口，以及心口位置同樣處理過的痕跡卻殘忍地揭示了他曾對自己做了什麼。
維生法陣的光芒如同呼吸般在他周身明滅，維持著他最基本的生命體征，但那胸膛的起伏微弱得幾乎看不見。
法陣邊緣，站著泰卡斯帝國的皇帝，塞納德。
這位平日裏威嚴沉穩彷彿山嶽般不可動搖的君主，此刻卻像一夜之間被抽走了脊樑。
他穿著來不及換下的朝會禮服，上麵甚至還有匆忙間沾上的墨點，背微微佝僂著，雙手無力地垂在身側，定定地望著法陣中的兒子。
男人的眼眶深陷，眸子裏佈滿了駭人的血絲，彷彿已經在此站立了整整一夜，又彷彿剛剛經歷過一場靈魂的酷刑。
聽到腳步聲，他極其艱難地轉過頭。
“你來了，兄弟。”
塞納德的嘴唇翕動，聲音沙啞乾澀得如同砂紙摩擦。
他試圖擠出一個笑容，但那嘴角的弧度僵硬而扭曲，看起來比直接哭出來還要令人心酸。
他已經很久很久沒有用“兄弟”這個親昵且不帶任何頭銜隔閡的詞，來直接稱呼曾與他並肩平定大陸烽煙的勇者亞歷克斯了。
這一刻，他不是皇帝，隻是一個目睹孩子瀕死而痛徹心扉卻束手無策的父親。
亞歷克斯快步上前，沒有多餘的寒暄，目光緊緊鎖定法陣中的凱撒，心像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傳來尖銳的疼痛。
凱撒是他看著長大的，從那個聰慧早熟卻帶著陰鬱的孩子，成長為如今肩負帝國與教會的青年。
雖無血緣，卻情同父子。
“我來了。”
亞歷克斯的聲音也低沉下去，他強迫自己冷靜，“凱撒他怎麼樣了？具體是什麼原因？”
他的目光銳利地掃過凱撒脖頸和心口的傷口，那絕不是意外或襲擊能造成的角度和力度。
“他……他陷入了自我懷疑，然後……就自戕了。”
“我……忙完昨晚最後一批緊急政務，才接到訊息趕過來……他們不敢打擾之前的國務會議……”
他首先是皇帝，對帝國億萬子民負責；之後纔是父親，需要對子嗣嗬護。
但此刻，這遲來的“嗬護”顯得如此蒼白無力。
在凱撒成長過程中，這位父親的角色，因為帝國的重擔和早年複雜的政局，在相當長的時間裏確實是缺席的。
這份遲來且沉痛的了悟，此刻加倍折磨著他。
“自我懷疑……”
亞歷克斯下意識地接話，眉頭擰成了疙瘩，“凱撒一直都是個理智得過分的孩子，他的信仰堅如磐石，怎麼會……”
他的話戛然而止，因為他的感知捕捉到在秘殿一根巨大支撐石柱的陰影後方，有一個幾乎與黑暗融為一體的蜷縮著的瘦弱身影。
那身影散發著微弱卻純凈的聖光氣息，然而此刻那氣息卻紊亂而黯淡，充滿了痛苦、迷茫和無盡的悲傷。
正是霍雅——儘管這位女神聖者的狀況一樣很糟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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