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三合一)
傍晚的bj城,華燈初上。
後海某處私密四合院私房菜館。
這處私房菜館藏在後海附近的一條衚衕深處,門臉極小,青磚灰瓦,與周圍民居彆無二致。隻有簷下懸著一盞不起眼的紙燈籠,昏黃的光暈在冬日的暮色裡暈開一小團暖意。
王重壘約了葉檸在這裡見麵。
上午的時候,葉檸給王重壘打了一通電話,這就有了這場飯局。
王重壘比約定的時間早到了二十分鐘。
他特意選擇這個地方,是因為它的私密性——不對外營業,隻接待熟客介紹的預約。
之所以選在這裡,除了私密性極高之外,還因為王重壘想讓葉檸感受到,這次談話不是冷冰冰的商業談判,而是一次開誠佈公的、帶著人情味的交流。畢竟,葉檸不是一般人,是王重駿點名要挖的人,王重壘也知道他的能力。
一位穿著青色旗袍的中年女子迎上來,微微頷首:“王總,茶已經備好了,在聽雪軒。”
王重壘點點頭,跟著女人穿過兩道月亮門。院落修葺得極為精緻,假山、枯山水、幾竿翠竹在夜色中影影綽綽。雖是冬季,但院角一株臘梅正開得熱鬨,暗香浮動。
聽雪軒是個獨立的廂房,推開雕花木門,暖意撲麵而來。地暖燒得很足,屋內陳設簡潔卻不失雅緻:一張紫檀木八仙桌,四把太師椅,靠牆的多寶閣上擺放著幾件青瓷器。最妙的是朝南的整麵牆都是玻璃,外麵是個小小的庭院,此刻正有細雪飄落。
王重壘在太師椅上坐下,侍者奉上一盞碧螺春便悄然退下。他看了看腕錶——六點二十五分,距離約定的六點半還有五分鐘。
他需要這五分鐘來整理思緒。
葉檸這個人,王重壘研究很久了。四十三歲,遼省大連人,2002年加入萬達,從基層做起,曆任萬達院線總經理、萬達影視傳媒公司總經理,一手把萬達的電影業務從無到有、從小做到大。在萬達這樣一個以地產思維為主導、強調絕對執行力的企業裡,葉檸能待上近十四年,本身就說明瞭他的能力和韌性。
但王重壘和他哥更看重的,是葉檸在萬達體係內完成的幾件大事:2012年萬達收購amc,葉檸是核心談判組成員之一;2014年萬達影視成立,葉檸牽頭整合了萬達院線、影視製作、發行等業務板塊;更重要的是,葉檸在萬達內部建立了一套相對完整的電影業務管理體係——這在以“軍事化管理”著稱的萬達體係中,是難得的具有文化產業特質的子係統。
“一個能在萬達那樣的地方建立起自己規則的人,一定不簡單。”王重駿之前這樣評價。
儘管王重覺得給2.5%的股份有點多,但他也不得不承認,自家大哥說得冇錯。
王重駿當時抽著雪茄,眯著眼睛:“你知道楊簡怎麼控製他的公司的嗎?天眼影業、天眼嘉禾、番茄視訊……所有核心高管都有股份,連那個王寧都有2.55%的天眼嘉禾股份。人家楊簡不心疼嗎?但他換來的是什麼?是高管團隊的拚命,是公司市值的翻倍增長。我們華藝這些年為什麼留不住人?為什麼電影業務越做越吃力?就是因為咱們太把股份當寶貝了。要孫栓住人,總是要先給他們一點甜頭才行。”
華藝上市之初,王氏兄弟持股超過45%,這些年雖然經過多次減持和增資擴股,但仍然持有30%左右。公司裡除了跟隨多年的幾個元老有少量股份,其他高管基本都是職業經理人身份,另外就是一群公司的明星藝人有股份。
這麼些年,不是冇人提過股權激勵,但每次到具體方案時,王重壘都覺得“再等等”、“再看看”。
結果等來的是人才的流失,是業務的停滯。縱然這裡麵有去電影化的的原因,但是華藝的電影業務是實打實的出了問題。
曾經華藝最引以為傲的核心業務,這兩年明顯乏力。2015年華藝出品或發行的電影,除了《老炮兒》還算不錯,其他幾部都表現平平。反觀天眼影業,從春節檔到國慶檔,幾乎每個重要檔期都有爆款。更不用說楊簡自己導演的電影,部部都是口碑票房雙豐收。
這種差距,王重壘看在眼裡,急在心裡。
所以當大哥王重駿提出要挖葉檸,同時還要組建自己的院線,並願意給出2.5%股份時,他雖然肉疼,但最終點了頭。
門外傳來腳步聲。
王重壘立刻起身,整了整西裝下襬。木門被侍者輕輕推開,葉檸走了進來。
四十三歲的葉檸看起來比實際年齡年輕些,身材保持得很好,穿著一件深藍色的羊絨大衣,裡麵是淺灰色西裝,冇打領帶。他戴著一副無框眼鏡,眼神溫和中帶著銳利,一看就是那種典型的職業經理人——既能在酒桌上談笑風生,也能在會議室裡殺伐決斷。
“葉總,歡迎歡迎。”王重壘主動伸出手,笑容滿麵。
“王總,久等了。”葉檸握手很有力,但時間不長,分寸把握得恰到好處。
小主,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更精彩!兩人落座,侍者重新上了茶,又詢問是否需要現在上菜。
“葉總,咱們先聊會兒,七點上菜如何?”王重壘征詢意見。
“聽王總安排。”葉檸點頭。
侍者退下,輕輕帶上門。房間裡隻剩下兩人,以及窗外簌簌的落雪聲。
“這地方不錯。”葉檸環顧四周,“鬨中取靜,難得。”
“朋友開的,我常來。”王重壘親自給葉檸斟茶,“知道葉總今天肯定累了,所以選個清淨地方,咱們好好說話。”
葉檸接過茶杯,卻冇有立刻喝,而是看著杯中浮沉的茶葉,緩緩開口:“王總,我上午給王董遞了辭呈。”
這話說得直接,王重壘也知道葉檸說的王董是誰,心裡一動,麵上卻不露聲色:“王董那邊……反應如何?”
“意料之中。”葉檸淡淡一笑,“萬達的作風您也知道,鐵打的營盤流水的兵。王董挽留了兩句,但冇深勸。他讓我一個月內交接,工作由曾茂軍和劉曉彬接手。”
王重壘注意到葉檸說這話時,眼神裡有一閃而過的複雜情緒。那不僅僅是離職的傷感,更像是一種……不甘?或者說,是一種被辜負的感覺?
“葉總在萬達十四年,說走就走,確實需要勇氣。”王重壘斟酌著措辭。
“不是勇氣,是想明白了。”葉檸終於喝了口茶,“人到了一定年紀,總要想想接下來要做什麼。在萬達,我能做的都做了,天花板到了。”
這話說得含蓄,但王重壘聽懂了潛台詞:葉檸在萬達,永遠不可能進入最核心決策層,永遠不可能拿到股份,永遠隻能是個高階打工仔。
“所以葉總今天主動聯絡我,是已經考慮清楚我們之前的提議了?”王重壘試探著問。
葉檸放下茶杯,身體微微前傾,這是一個準備深入交談的姿態:“王總,咱們開門見山吧。華藝想要我,無非是看中我在萬達十四年積累的經驗和人脈,特彆是院線運營和電影全產業鏈管理的經驗。你們想補齊院線短板,想重振電影業務,想和天眼、萬達這些巨頭重新掰手腕——我說得對嗎?”
這番話說得直白,甚至有些尖銳,但王重壘反而笑了。他就喜歡和聰明人打交道,不用繞彎子。
“對,但不全對。”王重壘也收起客套,進入談判狀態,“我們看中的,不隻是葉總你在萬達的經驗,更是你這個人。能在萬達待十四年,能把電影業務從零做到今天這個規模,這證明你有能力、有韌性、有遠見。而這些,正是華藝現在最需要的。”
他頓了頓,觀察葉檸的反應,然後繼續說:“至於院線和電影業務,確實是我們的短板。但我們有華藝這個品牌,有這麼多年積累的底蘊和資源,有實景娛樂、遊戲、網際網路這些板塊的聯動可能。我們缺的,是一個能把這一切串起來的人。”
葉檸靜靜地聽著,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茶杯邊緣。
“王總,我研究過華藝的財報。”葉檸忽然說,“2015年前三季度,華藝電影及衍生業務收入12.3億,同比下降18.5%。而天眼影業同期電影業務收入是48.7億,同比增長22%。這個差距,不是靠一個人就能追上的。”
王重壘心裡一緊,但麵上依然鎮定:“所以我們需要改變。不改變,差距隻會越來越大。”
“怎麼改變?”葉檸追問,“華藝現在的主戰略是‘去電影化’,是實景娛樂和網際網路娛樂。我在萬達見過太多這樣的戰略轉向——當一個公司的核心業務遇到瓶頸時,老闆們總喜歡開辟新賽道,以為能東方不亮西方亮。但結果往往是,新業務冇做起來,老業務也丟了。”
這話說得毫不客氣,但王重壘不得不承認,葉檸戳中了華藝當前的痛點。
“所以我們需要你來,不是來執行現有的戰略,而是來重新定義華藝的電影戰略。”王重壘索性把底牌亮出一部分,“我和我大哥商量過了,如果你來,華藝的電影業務——包括製作、發行、院線、國際業務——全部由你負責。我們會成立一個電影事業部,你直接向董事會彙報。”
葉檸眼神微動,但很快恢複平靜:“許可權呢?預算呢?團隊呢?”
“許可權,隻要是電影業務相關,你有一票決策權。預算,今年初步定的是15億製作發行預算,院線建設另算。團隊,現有的人你可用可換,缺的人你從外麵招,我們都支援。”王重壘說得很乾脆。
葉檸沉默了。
窗外,又開始下雪,而且雪越下越大,一片片落在庭院裡那方小小的枯山水上,很快就把黑砂石鋪成白色。房間裡的暖氣很足,但葉檸卻感到一種冰冷的清醒。
他在萬達十四年,從一個部門經理做到影視公司總經理,管過最大的年度預算也冇超過10億。而華藝一開口就是15億,還承諾院線建設另算——這誠意不可謂不足。
但葉檸知道,天上不會掉餡餅。華藝給出這麼優厚的條件,必然有相應的期望。
小主,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更精彩!“王總,我能問問華藝對我的期望是什麼嗎?”葉檸緩緩開口,“或者說,你們希望我用多長時間,把華藝的電影業務帶到什麼高度?”
王重壘知道,談判進入核心階段了。
他起身走到窗邊,看著外麵的雪景,背對葉檸說:“三年。我們希望三年內,華藝的自營院線達到500塊銀幕,電影年票房收入進入國內前三,至少有一部電影能獲得國際a類電影節的重要獎項。”
這三個目標,一個比一個難。
500塊銀幕——意味著要在三年內新建或收購至少50家影院,平均每年17家。這需要巨大的資金投入和高效的執行能力。
票房收入前三——意味著要超越目前排在第三的博納,追趕天眼和萬達。以華藝現在的情況,這幾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國際獎項——這更是一個玄學目標。華語電影這些年能在國際電影節上有所斬獲的,除了楊簡這個bug級存在,也就寥寥幾人。而這寥寥幾人當中,張一謀也是天眼影業的人。華藝曆史上最好的成績,不過是幾部電影入圍過戛納的一種關注單元。
葉檸聽完,笑了。不是開心的笑,而是一種帶著苦澀和自嘲的笑。
“王總,您這是給我畫了一張大餅,但冇告訴我怎麼啃。”葉檸說,“這三個目標,單拎出來任何一個,都需要天時地利人和。三個一起實現……恕我直言,除非有奇蹟。”
王重壘轉過身,目光灼灼:“所以我們需要創造奇蹟的人。葉總,你在萬達十四年,創造過奇蹟嗎?”
葉檸愣住了。
創造奇蹟?他想起2012年萬達收購amc時,他連續三個月每天隻睡四小時,飛了八趟美國,最終用26億美元拿下了全球最大院線運營商。那時候,所有人都覺得大老王瘋了,覺得這筆收購註定失敗。但現在,amc不僅扭虧為盈,還在納斯達克上市,市值翻了近三倍。
他想起早些年萬達影視成立時,內部反對聲音很大。地產派認為電影風險太高,不如專心做商業地產。是他帶著團隊做了上百頁的可行性報告,一處處遊說,最終讓大老王拍了板。
現在,萬達影視,已經是國內電影產業的重要一極。
這些,算奇蹟嗎?
“我在萬達做過一些事,”葉檸謹慎地說,“但那些事的成功,離不開萬達這個平台,離不開王董的支援。”
“華藝也可以成為你的平台,我和我哥也會全力支援你。”王重壘走回座位,重新坐下,“葉總,咱們開啟天窗說亮話。華藝現在的情況,雖說我們想要多元化發展,但我們畢竟是靠影視起家,所以我們需要一個真正懂電影的船長,把這塊業務抓起來。而你,就是我們認為最合適的船長。”
他頓了頓,丟擲最重要的籌碼:“當然,船長不能白乾。除了我剛纔說的許可權、預算、團隊,還有股份——2.5%的華藝股份,分四年兌現,每年0.625%。另外,電影事業部如果超額完成業績目標,還有額外的期權激勵。”
2.5%的股份。
葉檸心裡默算了一下。以華藝目前390多億的市值,2.5%就是10億左右。雖然要分四年兌現,但第一年就能拿到價值2.375億的股份。這還不算工資、獎金和其他激勵。
這個數字,比他預想的要高。
萬達十四年,他的年薪最高時也不過500萬,加上獎金也冇超過1000萬。大老王從未給過他任何股份承諾,甚至連期權都冇有。用大老王的話說:“萬達不搞這一套,乾得好,獎金不會少;乾不好,捲鋪蓋走人。”
簡單,粗暴,但也絕情。
“王總,這個條件……很優厚。”葉檸緩緩說,“但我有幾個問題。”
“請問。”
“第一,這2.5%的股份,是新增發還是你們兄弟轉讓?”
“新增發。不會稀釋現有股東的持股比例,我們會通過定向增發的方式給你。”
“第二,電影事業部的業績考覈標準是什麼?誰製定?誰考覈?”
“標準由你牽頭製定,董事會稽覈通過。考覈由董事會下設的薪酬委員會負責,我和我哥都是委員。”
“第三,如果我在任期內要動現有團隊的人,特彆是高管級彆,程式是什麼?需要誰批準?”
“電影事業部內部的人事任免,你有一票決定權,隻需要向董事會報備。涉及到跨事業部調動,需要和我哥或我商量。”
葉檸一個問題接一個問題,每個問題都直指核心。王重壘一一作答,回答得清晰、乾脆,顯然早有準備。
問答持續了二十分鐘。
最後,葉檸靠在太師椅背上,長長吐出一口氣:“王總,您很坦誠。”
“對待人才,必須坦誠。”王重壘真誠地說,“葉總,我知道你現在心裡還有很多顧慮。華藝和萬達不一樣,企業文化、管理風格、資源稟賦都不同。你來了,肯定會有不適應,會有挑戰,甚至會有人不服。這些我都明白。但我可以向你保證兩點:第一,我和我大哥會全力支援你;第二,隻要是對電影業務有利的事,你想怎麼做就怎麼做,我們絕不在後麵掣肘。”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精彩內容!這番話,說得葉檸十分意動。
他在萬達十四年,聽得最多的是“執行”、“結果”、“效率”,很少聽到“支援”、“信任”、“放手去做”這樣的話。萬達像一台精密運轉的機器,每個人都是螺絲釘,必須嚴絲合縫地待在屬於自己的位置上。而華藝,至少從王重壘的描述來看,更像一個……有機體?有更多的靈活性和可能性?
“王總,我能問問,為什麼是我嗎?”葉檸忽然問了一個感性的問題,“市麵上懂電影、懂管理的人不少,為什麼華藝非要挖我?而且願意付出這麼大代價?”
王重壘笑了,這次的笑容裡有些複雜的東西:“因為你是從萬達出來的。因為你在萬達那種環境下,還能把電影業務做起來。還因為我們華藝想證明一件事——華夏的電影產業,不是隻有天眼一家能做得好。”
他頓了頓,聲音低沉了些:“還有,葉總,你不覺得憋屈嗎?楊簡一個人,幾乎壟斷了華夏電影的所有光環。奧斯卡、戛納、金球獎……所有的榮譽都是他的。票房榜前十,他的電影占了一半。連他老婆都拿了金球獎影後。這正常嗎?這健康嗎?”
葉檸沉默。他當然知道楊簡的恐怖影響力,也知道天眼係在電影產業的統治地位。作為一個電影人,他敬佩楊簡的才華;但作為一個職業經理人,他也渴望挑戰這樣的巨頭。
“華藝想挑戰天眼?”葉檸問。
“不是挑戰,是製衡。”王重壘糾正道,“一個健康的產業,不能隻有一家獨大。我們需要有競爭,有活力,有不同的聲音。華藝想做的,就是成為那個製衡者,成為天眼之外的另一極。而要做到這一點,我們需要一個真正懂行的掌舵人。”
王重壘的這番話自然不是真心實意,算是半真半假。在華夏電影市場規模越來越大的今天,華藝自然不想隻看彆的人吃肉,想賺錢是真,製衡楊簡是假。不過現在這種場合,總是要有一些冠冕堂皇的理由不是嗎?
旗袍女人輕輕敲門,詢問是否可以上菜。
王重壘看向葉檸,葉檸點了點頭。
菜品陸續上來,都是精緻的官府菜:黃燜魚翅、清湯燕窩、蔥燒海蔘、開水白菜……每一道都做得極為考究。
但兩人心思都不在吃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