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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一晃到了九月下旬。
《愛》的進度越來越快,像一輛過了磨合期的車,越開越順,油門一踩就往前躥。
李軍發現,跟老戲骨拍戲有個好處;不用磨,不用講,不用一遍一遍地試。
於藍和藍天野往鏡頭前一站,角色就立住了,像從土裡長出來的莊稼,根紮得死死的,風吹不動。
他們不需要導演告訴他們“這個表情應該怎麼做”,他們自己就能找到最準確的情緒,比李軍想的還準。
李軍要做的,就是把機器架好,把光調對,然後喊“開始”。剩下的,交給他們。
有時候一場戲拍下來,李軍盯著監視器,半天說不出話。
不是不好,是太好了,好到他覺得說什麼都是多餘的,像在一幅名畫前麵指手畫腳。
於藍從鏡頭前走回來,彎下腰看回放,老花鏡戴上,看完了直起身,把眼鏡摘下來,問他:“行嗎?”
他點點頭,嗓子有點乾,“行。”
於藍就笑了,走回座位,拿起劇本,戴上老花鏡,看下一場,像什麼都冇發生過。
藍天野更絕,他從來不問“行嗎”,拍完了就走回座位,端起保溫杯喝水,擰開蓋子,吹一吹,喝一口,再擰上,好像剛纔那場戲跟他沒關係似的。
李軍有一次忍不住問他:“藍老師,您不看回放嗎?”
藍天野看了他一眼,把保溫杯放在桌上,杯底磕了一下,慢悠悠地說:“你看就行了。你是導演。”
李軍愣了一下,然後笑了,撓撓後腦勺。
....
到十月一日前,《愛》的拍攝已過大半。
按照這個進度,十月中旬就能殺青,比原計劃提前了將近一週。
劉燦的臉從陰轉晴,開始有笑容了,有時候還會哼兩句歌,雖然跑調跑得厲害,從《東方紅》唱到《小城故事》,冇一句在調上,但好歹是在哼。
月底的一天,李軍正在片場拍戲,劉燦跑過來,手裡拿著手機,臉上帶著笑,嘴角都快咧到耳朵根了。
“李導,劉藝菲來了。在外麵,還帶了好幾箱東西,把商務車塞得滿滿噹噹的。”
李軍愣了一下,站起來,把對講機遞給旁邊的場務,拍了拍褲子上的灰,往外走。
攝影棚門口,停著一輛白色的商務車,車身有點臟,像是跑了不少路。
劉藝菲站在車旁邊,穿著一件白色的衛衣,帽子上的兩根帶子垂下來,一左一右的,牛仔褲,帆布鞋,紮著馬尾,臉上還是那點嬰兒肥,但比之前瘦了一些,下巴尖了一點,輪廓更分明瞭。
劉小麗站在她旁邊,穿著一件淺色的開衫,頭髮盤起來,溫溫和和的,手裡拎著一個保溫袋,袋子上印著稻香村的logo,紅底金字,邊角有點磨白了。
李軍走過去,在台階上站定,雙手插在口袋裡。
“茜茜?你怎麼來了?”
劉藝菲轉過身,看見他笑了,笑得眼睛彎彎的,露出兩顆小虎牙。
她拍了拍手上的灰,往他這邊走了兩步,歪著頭看他。
“來探班啊。我要進組了,《神鵰》,過幾天就走。走之前來看看你們,不然下次見麵不知道什麼時候了。”
她指了指地上的箱子,大大小小七八個,摞在一起,像一座小山,紅紅綠綠的包裝箱,有的貼著水果的標簽,有的印著點心的logo,還有一個箱子上畫著一頭牛,大概是牛奶。
“帶了點吃的。水果、點心、飲料,給大家分分。我媽說了,劇組辛苦,不能空著手來。”
李軍看著那堆箱子,又看了看她,嘴角帶著笑,眼睛眯了一下。
“你這是探班還是搬家?要不要我叫個叉車?”
劉藝菲瞪了他一眼,馬尾辮甩了一下,差點抽到他胳膊上,鼻頭皺了皺。
“好心冇好報。不要我搬回去。反正我車還冇走。”
李軍趕緊擺手,手擺得跟扇扇子似的,手腕都甩酸了。
“要要要。搬進去,搬進去。一個都不能少。”
劉燦招呼幾個人過來搬箱子。
幾個場工跑過來,一人抱起一箱,吭哧吭哧往裡搬。
.....
劉藝菲拎著那個保溫袋,跟著李軍走進攝影棚,帆布鞋踩在水磨石地麵上,噠噠噠的。
攝影棚裡,於藍正坐在角落的摺疊椅上看劇本,老花鏡架在鼻梁上,劇本拿得遠遠的,嘴唇微微動著,像是在默唸台詞。
藍天野端著保溫杯喝水,杯蓋上冒著熱氣,他慢悠悠地喝著,目光在攝影棚裡掃來掃去,像在巡視自己的領地。
鞏俐在跟化妝師說話,手裡拿著一麵小鏡子,看了看自己的臉,又放下,跟化妝師比劃著什麼。
幾個人看見劉藝菲進來,都抬起頭。
李軍走過去,站在於藍麵前,微微彎了彎腰,手在膝蓋上搓了一下。
“於老師,這是劉藝菲。我的同學,北電錶演係的,也是演員。演過《金粉世家》和《天龍八部》,還有我那部《怦然心動》。白秀珠,王語嫣,您應該看過。”
於藍摘下老花鏡,兩根手指捏著鏡腿,抬起頭,看著劉藝菲。
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秒,從上到下掃了一遍,然後笑了,眼角的皺紋擠在一起,像兩把開啟的小扇子。
“你就是劉藝菲?我看過你的戲。《金粉世家》裡的白秀珠,演得好。那個角色不好演,大小姐脾氣,演不好就討人嫌,你演得讓人心疼。”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有靈氣。好好演,彆浪費。”
劉藝菲微微鞠了一躬,雙手交疊在身前,手指絞了一下,像個聽話的小學生被老師點名錶揚了。
“於老師好。您演的戲我都看過。《烈火中永生》裡的江姐,我看了好幾遍。您是我的偶像。”
於藍笑了,擺了擺手,手指在空中晃了兩下,老花鏡在手裡轉了半圈。
“什麼偶像不偶像的。你好好演,將來比我強。我像你這麼大的時候,還在台上跑龍套呢,一句台詞都冇有。”
李軍又帶她走到藍天野麵前,腳步放慢了一點,側身讓了讓。
“藍老師,這是劉藝菲,我同學。”
藍天野放下保溫杯,杯底在桌上磕了一下,發出一聲悶響。
他抬起頭,看了劉藝菲一眼,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下,然後點點頭,嘴角動了一下,算是笑了。
“嗯,小姑娘長得好看。好好演,彆著急。演員這行,越著急越演不好。”
劉藝菲又鞠了一躬,聲音脆生生的,帶著點認真。
“謝謝藍老師。您演的薑子牙,我小時候天天看。封神榜,每天放學就守著電視機,我媽叫我吃飯都不去。”
藍天野嘴角又動了一下,這回幅度大了一點,算是真笑了。
鞏俐坐在椅子上,翹著二郎腿,腳尖輕輕晃著,手裡拿著一杯水。她看著劉藝菲,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秒,嘴角慢慢翹起來。
“你好,我聽過你的名字。李導跟我提過你,說你條件好,有潛力。”她頓了頓喝了一口水,“好好演,彆著急,慢慢來。演員的路長著呢,不在一時。”
劉藝菲點點頭,眼睛亮亮的,像兩顆黑葡萄。
“謝謝鞏俐姐,我會的。您的戲我都看過,《紅高粱》《秋菊打官司》《活著》,每一部都看了好幾遍。”
幾個人聊了幾句,於藍拉著劉藝菲的手,讓她坐在旁邊,問她多大了,什麼時候開始演戲的,家裡父母做什麼的,在學校學什麼課。
劉藝菲一一回答,聲音輕輕的,像在跟長輩聊天,手指不時絞一下衣角。
於藍聽著,不時點點頭,嘴角帶著笑,手一直握著劉藝菲的手冇鬆開。
劉小麗站在旁邊,看著這一幕,臉上的笑容就冇收住過,眼角的細紋都舒展開了。
臨走的時候,劉藝菲站在攝影棚門口,回頭看了一眼。
王佳和羅晉從裡麵跑出來,李超跟在後麵,腳上還穿著一雙拖鞋,鞋底在地上蹭得吱吱響。
“茜茜!你這就走了?”王佳拉住她的手,晃了晃,像小孩撒嬌,“才待了不到兩個小時。”
劉藝菲點點頭,拍了拍王佳的手背,在她手背上輕輕按了一下。
“要進組了,過幾天就走。張紀中的戲,你知道的,一拍就是好幾個月。”她頓了頓,看著王佳,“你們拍完《愛》,有時間去給我探班。橫店,我請你們吃飯。那邊有一家火鍋店特彆好吃,我上次去吃過。”
羅晉靠在門框上,雙手插兜,嘴角帶著笑,身子歪著,像冇骨頭似的。
“行,到時候去。你準備好飯,彆拿盒飯糊弄我們。”
李超從後麵探出頭,拖鞋在地上蹭了一下,差點絆一跤。
“我也去,我還冇去過九寨溝呢。”
劉藝菲笑了,朝他們揮了揮手,手舉得老高,在頭頂上晃了兩下。
“都來,我等著你們。”
她轉身上了車,劉小麗跟在後麵,走了兩步,又回頭,朝李軍點了點頭;李軍也點了點頭。
......
國慶節,劇組冇放假。
李軍站在通告板前麵,看著上麵的拍攝計劃,手指在日期上劃來劃去,算了好一會兒。
放了假回來狀態又得重新找,於藍和藍天野年紀大了,折騰不起,來回往返也累。
他問劉燦,劉燦說“兄弟們都冇意見,反正回去也是一個人”。
他問於藍,於藍正在看劇本,頭都冇抬,說“拍完再歇,歇久了人散了”。
他問藍天野,藍天野端著保溫杯,說“我無所謂,天天都是放假”。他問鞏俐,鞏俐正在壓腿,說“聽你的,你是導演”。
李軍想了想,把手裡的筆往桌上一扔。
“不放了,殺青後多放兩天,補回來。”
劉燦把這個訊息傳達下去,冇人抱怨。
拍攝進入了關鍵階段。
最後幾場戲,是於藍和藍天野的對手戲。
老太太生病了,躺在床上,不能動,不能說話。老先生坐在床邊,看著她。
兩個人就這麼對望著,冇有台詞,冇有動作,隻有眼神。
李軍坐在監視器後麵,弓著背,兩隻手撐著膝蓋,下巴擱在手背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螢幕。
於藍躺在床上,眼睛半睜著,看著藍天野。藍天野坐在床邊,看著於藍。兩個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像兩根線,纏在一起,擰成一股。
攝影棚裡很安靜,冇有人說話,連呼吸都放輕了。
隻有機器的嗡嗡聲,像蜜蜂在遠處飛。燈光師調暗了燈,隻留了一束光,照在兩個人的臉上,光影在他們臉上慢慢移動。
一條過。
李軍盯著螢幕,沉默了幾秒。然後他拿起對講機,聲音有點啞。
“過。”
攝影棚裡安靜了一秒。
於藍從床上坐起來,藍天野站起來,扶了她一把,手搭在她胳膊肘下麵,輕輕往上托了一下。
兩個人走到監視器前,彎下腰看回放。
於藍戴上老花鏡,湊近了看,藍天野冇戴眼鏡,站遠了看。看完了,於藍直起身,摘下老花鏡,看著李軍。
“行嗎?”
“行,非常好。一遍過。”
於藍笑了笑走回座位,拿起劇本。
........
十月上旬,《魔女》的宣傳活動開始了。
舒唱、餘男、羅晉、馬文龍、劉競、王佳、李超這幾個主演,根據上影和中影的安排,開始上節目宣傳。
有的去電視台錄訪談,坐在嘉賓席上,燈光打著,化妝師補妝,主持人問什麼答什麼。
有的去商場搞線下見麵會,站在台上,底下黑壓壓一片人頭,有人舉著手機拍照,有人喊名字。
李超第一次上節目,緊張得話都說不利索。
他坐在嘉賓席上,手都不知道往哪兒放,一會兒放在膝蓋上,一會兒放在扶手上,一會兒又放回膝蓋上。
主持人問他“你覺得這部電影最大的看點是什麼”,
他張了張嘴,想了半天,說“李導拍得好”,然後就不知道說什麼了,臉上掛著僵硬的笑。
回來跟李軍抱怨,蹲在李軍麵前,仰著臉,像個做錯事的孩子。
李軍這個導演走不開,就冇參加。
他給每個主演打了個電話,說“辛苦了”,然後繼續盯拍攝。
羅晉在電話裡說,聲音裡帶著笑:“老三,你就不怕我們把你賣了?我們在外麵說得天花亂墜,你在棚裡什麼都不知道。”
李軍笑了笑,把手機換到另一隻耳朵上:“你賣不了,合同在我手裡。你們說的每一句話,都有錄音。”